江州城东，临江有一排废弃的冷链仓库。

这里早年是水产市场的冻库，后来市场搬迁，仓库就空了下来，连片的铁皮屋顶锈出一层暗红色的痂，墙根底下积着多年没退干净的污水，泛着一股子死鱼烂虾的腥气。入秋以后江雾重，白茫茫的雾气贴着江面爬上来，把这片荒废的地方裹得严严实实，大白天走进去都觉得暗。

这天傍晚，雾里多了点别的味道。

不是鱼腥，是一种更深、更冷的腐气，像坟地里翻出来的旧土，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钻进鼻腔就赖着不走。

仓库最大的那间库房里，点着一盏惨绿色的魂灯。

灯焰只有豆粒大，幽幽地飘在半空，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结了白霜的墙上。

玄真道祖的法旨，都听清楚了？

说话的是个干瘦的男人，套着一身墨绿色的窄袖长袍，袖口用银线绣着一只翘着尾钩的蝎子。他脸也瘦，颧骨高耸，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光的青白，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泛着一层不健康的油光。

他叫毒蝎，归墟会四大长老之一，最擅长用毒，也最擅长躲在人背后下手。

三个人脚边的地上，摆着一枚刚刚裂开的传讯玉符，符上残留的气息还没散尽，阴冷阴冷的。玉符里那位道祖只留下三句话，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却让库房里三个人谁都没敢先出声。

幻影重伤逃回去，在总坛跪了三天，废物。

你们人既然已经到了江州，我不想再等。

三日之内，铲平平安街那间事务所，夺回那个丫头，把江州的裂隙一条一条给我撕开。办不好，幻影就是你们的下场。

听清楚了。

一个像闷雷似的嗓门炸开，震得房梁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回话的是个铁塔般的壮汉，光着两条膀子，上身只斜披了一件兽皮坎肩，露出胸口和胳膊上盘虬的肌肉，每一块都鼓得像铸铁。他往那儿一蹲，半截墙都被他挡黑了，手里攥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卸下来的桌腿，被他捏得咯吱响。

这是屠夫。

四大长老里数他最能打，修的是伏矢魄异化的路子，一身不灭霸体横练到了家，寻常魂器砸在他身上连个白印都留不下。脾气也和他的名号一样，信奉的道理从来只有一个——拳头大的说话。

既然听清楚了，毒蝎用指甲轻轻剔着灯焰边上的一点焦痕，眼皮都没抬，那就议一议，这江州怎么打。

还议个屁。屠夫把桌腿往地上一杵，水磨石地面当场裂开一道缝，明天一早，老子带人直接碾过去，一拳一个，碾平了拉倒。那个姓肖的小子，那个能变巨人的愣头青，老子一只手一个，全给你拧下来当夜壶。

粗鲁。毒蝎皱了皱眉。

你说谁粗鲁？

我说你粗鲁。毒蝎慢悠悠地抬眼，屠夫，你是不是忘了，幻影是怎么躺着回去的？他一个修幻术的，栽得不明不白，你当事务所那群人是街口卖菜的？硬冲？你冲一个我看看。

屠夫被噎了一下，铜铃大的眼睛瞪起来：那你说怎么办？啊？整天就知道弄些瓶瓶罐罐，撒点冒烟的破药，玩阴的，磨磨唧唧，老子看着就来气。道祖让咱们来是杀人的，不是来陪你炼丹的！

阴的怎么了？毒蝎冷笑一声，袖口那只银蝎的尾钩似乎动了动，管用就行。我倒想看看，是你的拳头硬，还是我这软筋蚀骨散入了口以后，你的拳头还举不举得起来。

你敢毒老子？！

屠夫腾地站了起来，半间库房的霜都被他身上爆开的气劲震得簌簌往下落。魂灯的火苗猛地一矮。

试试？毒蝎没动，脸上反而挂上一点笑，那笑意半点没到眼睛里。

眼看着两人就要动手，墙角忽然传来一个慢吞吞的声音。

吵死了。

声音又干又哑，像两片朽木在互相蹭。

两人同时扭头看过去。

库房最暗的那个角落，盘坐着一个人。说都勉强，那是一具裹在黑袍里的枯槁身形，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黑袍空荡荡地罩在骨架上，兜帽压得极低，只能看见兜帽阴影里一小截灰败的下巴。他周身三尺之内，白霜不是结在墙上，是从空气里一丝丝渗出来的，连地上那条裂缝里，都冒出了淡淡的灰气。

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