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坐在事务所客厅的旧沙发上,茶都凉了两遍,还是没动。
沙发扶手磨得发亮,是常年靠出来的包浆,带着点旧布料的软绒感。她膝盖上摊着父亲留下的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张局长、赵磊和归墟会勾结的证据,字迹越往后越潦草,最后几行几乎是在颤抖中写下的,墨水晕开一点点,像是写的时候手晃了,滴了墨点在纸边上,晕成小小的一圈。
她把笔记本合上,硬皮封面磕在膝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又打开,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字。又合上。
反复了三回,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有点凉,开始操作备份。
第一份,拍了全本照片,每一页都对准焦,边角拍得清清楚楚,连纸纹都清晰可见,存进云端加密文件夹。密码是父亲的警号加自己的生日,十六位,数字字母混排,连她自己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才能输对。
第二份,逐页扫描,转成加密文档,格式选的是军方级别的离线加密,不联网、不留痕,打开必须插物理密钥。密钥她单独放在一个小铁盒里,和笔记本的钥匙串在一起。
第三份,手抄关键内容到另一个新本子上,字迹工整到每个标点都对齐——这是跟江哲待久了沾上的毛病。以前她写记录龙飞凤舞,现在不知不觉也开始对齐行间距,连数字的小数点都上下排成一条线。她抄得很慢,每一行都核对三遍,生怕抄错一个数字,差一个数字,整条证据链就可能出漏洞。
做到第四份的时候,夏栀端着热茶过来,玻璃杯外壁凝着细细的水珠,放在她旁边的小几上,看她折腾半天,忍不住问:“白晓,你这是要备份到天荒地老?”
“第五份,”白晓头也不抬,指尖还在写,“做完收工。”
第五份备份完成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她把原始笔记本装进一个密封袋,封边压得死死的,又塞进从刘芳那学来的防潮防磁资料袋里,绒布内衬,裹得严严实实,最后锁进了魂监局办公室的私人保险柜。
一把铜钥匙,她贴身揣着,贴着心口,凉丝丝的。
另一份备份,她专门跑了一趟鸽派办公室,交到李建国手里。
李建国接过去掂了掂,厚厚的一沓,封皮上写着“绝密”两个字。他没多问,只说了句:“放我这,丢不了。保险柜只有我和内勤两把钥匙,内勤跟了我十五年,嘴严。”
白晓点点头,没多说。
从鸽派大楼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路灯下,攥着那把保险柜钥匙,手指发白。路灯光晕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人行道上,瘦瘦长长的。
以前只要想到父亲,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查到底,把人拉下来,给父亲讨个公道。越快越好,今天能动手绝不等到明天。刚进外勤队的时候,她凭着这股劲,横冲直撞,查了不少小案子,也栽了不少跟头,被队长骂过好几次,说她“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炸”。
可这段时间跟着事务所一起出任务,她的想法变了。
不是不想讨公道了,而是明白了另一件事。
肖风教她查案要沉住气,等一击必中的时机,打草惊蛇只会让对方缩回去,再想抓尾巴就难了。江哲教她数据要反复核实,一个漏洞就能翻盘,证据链差一个环节,到了法庭上都能被对方律师掀翻。刘芳没露面,但留下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警示,都在教她怎么在暗处保护自己、保护别人。
她不再像刚入行时那样横冲直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