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口腔真空拉得过猛,舌根的弹力加到了平时的两倍,那片薄薄的银片从齿间射出去的时候甚至带了一声极细的破空尖啸。
刀片从军官张开的嘴里切入,穿过上颚,从后脑颅底的位置穿出来。
血在军官的后脑炸开,喷溅在桌面上那些玻璃瓶的标签上,把褪色的字迹重新染了一层红晕。
军官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张海盐一步跨过去,左手扶住军官的后颈,右脚踢掉了他的手枪。
他低头看着军官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嘴巴已经被血灌满了,从唇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淌到衣领上。
那人的眼神开始发飘,瞳孔的边缘正在扩散。
“你们是什么人?礁石底下有什么?”张海盐单膝压着他的胸口。
军官的手抬了一半,捏住了张海盐扶着他后颈的手腕。
我松开手你就会死。张海盐俯下身,离他的脸不到半尺。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告诉我,我帮你把伤口缝上。我给你止血,让你活着。
军官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朝一个方向看过去。
隔断里面靠墙立着的一个铁皮柜子。
柜门上排着几列抽屉,每只抽屉的拉手上都拴着一枚黄铜标签。
柜子顶上堆着几排玻璃瓶,瓶口封着软木塞,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泡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张海虾走进来,顺手把门合上了。
他径直走向那个铁皮柜子,用指尖挑开第一排抽屉的铜扣,里面是一叠叠码放整齐的文件纸张。
上面的士兵马上就会下来。张海虾的声音从柜子那边传来,他们换岗的那批人已经走到甲板中段了,脚步声听得见。
张海虾从柜子里抽出一沓文件,翻了大概五六页。
他的动作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把那一页撕下来,转身递给张海盐。
纸上印着一行铅字,旁边盖着一个圆形公章。
关于中国南海明朝瘟疫船的研究。南洋海事衙门机密处,甲子年三月封存。
十五世纪下半叶的欧洲,有一种船在河上漂,在海上荡,不运货,不载客,专拉疯子。
各个城市把管辖区内的疯人赶上船,交给路过水手,从一个镇子漂到下一个镇子。
船上的疯子什么样都有,有人一整夜对着月亮念诗,有人缩在角落喃喃自语,据说里头还混着几个被贬黜的哲学家和潦倒诗人,疯得比谁都厉害,清醒起来又比谁都通透。
也有水手嫌麻烦,直接把船摇到城镇之间的旷野边上,把人往岸上一丢。
那时候的人管这种船叫Ship of Fools,德国有个叫勃兰特的诗人还专门写了本书,把一百多个蠢人塞进一条船里,送去一个叫Fools Town的地方。
那书卖得极好,整个欧洲都在看,一边看一边笑,笑完了继续把人往船上赶。
后来麻风病席卷了整个欧洲,一座城接一座城地沦陷。
麻风病人也被塞上了船。
Ship of Fools便不再是在城镇间流浪,而是被送往远海的孤岛,自生自灭。
张海虾继续道:明朝景泰年间,广州港来了一艘船,船体不明木材,船名模糊不清,船舱里塞满麻袋,麻袋里装的都是人。那些人已经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久,大部分已经死了,剩下的也撑不过几天。广州港的官员以为是海难船,让底下人把麻袋卸下来集中焚烧。但烧之前有人打开了其中一个麻袋,发现里面不是死人,是一种植物。
黄昏草。张海盐说。
最早的记载里不叫黄昏草。叫,因为长在尸身腐液上。张海虾把那一页折了一角,放回抽屉里,然后关上铜扣,那艘船就是愚人船。从欧洲绕好望角一路漂过来的,横跨了半个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