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独有偶。
万里之外的大明王朝,也发生了差不多的事。
崇祯十四年,山西的旱已经旱了三年,蝗虫吃光了最后一片叶子之后,老鼠从地洞里钻出来。
旱灾连着蝗灾,蝗灾连着瘟疫,一环扣一环,谁也逃不掉。
老鼠没了吃的,成群结队跟着难民跑。
县志里写得清清楚楚:崇祯十四年,群鼠衔尾渡江而北,至无为,数日毙。
瘟疫不只有鼠疫。
大头瘟、软脚瘟、虾蟆瘟、疙疸瘟……几十种病名堆在一起,每一种都是一个死法。
大头瘟的病人头面红肿,发热剧烈,发病几日即亡;还有人正说着话忽然晃了晃脑袋,人就栽下去不动了。
众人四散而逃,尸体就扔在街上腐烂,千百具陈列着,恶臭熏天。
甚至至亲都不敢问吊,怕沾上那口邪气。
时间长了,瘟疫蛀空了北方,所有人都盼着这灾难有个尽头。
东营的码头边,六十七艘大船一字排开,家人把染病的亲属送上去,给水手塞几串铜钱,说一句拜托了,就头也不回地走开。
谁都知道,船一出外海,水手就可能把病人全部丢进海里溺死。
船舱里塞满了人,上百甚至上千,挤在货舱里连转身都难。
病死的就在身边腐烂,要等几天才有人腾出手来把尸体丢下海。
可偏偏有那样几艘船被史料上记了一笔,他们不仅没有抛弃病人,还真的驶到了南洋,靠了岸。
有人活了下来,病愈了,在南洋扎了根,娶了当地的女子,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
那些船上的故事没人知道。
水手为什么没把人扔下去?是良心发现,还是船上恰好有个懂草药的郎中?或者仅仅是因为在海上漂了太久,所有人都觉得,能让一个活人继续喘气,比往海里多扔一具尸体更像个“人”该干的事?
史料没写,它只记载了:“有船至南洋,病人愈,定居”。
那些人的后代,有的成了码头上的挑夫,有的做了小买卖,有的进了档案馆。
他们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瘟疫船幸存者的血,不知道自己祖上曾经被塞进一艘有去无回的船里,漂过整片南海,硬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张海虾的手指停在那张纸的边缘,指甲盖在两个字下面划了一下。
本船所载病患逾二百三十人,其中入港时仍存活者计六十二人。愈后留居当地者三十七人,余者或死于途中,或下船后迁徙不知所踪。
军官的尸体还在桌脚旁边歪着,颈侧那道被刀片贯穿的伤口边缘的血已经开始变稠了。
张海盐蹲在军官身边,用自己的袖口在军官的制服上蹭了两下,把指缝里的血擦干净了。
张海盐从腰部的皮带内侧抽出了三根金针。
他捏着针尾,第一根针从喉结左侧斜着扎了进去,第二根在喉结正下方半寸的位置入针,第三根沿着颈侧那条肌腱的走向平行着送进去。
三根针入肉的深度和角度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准,那是张海琪逼着他练了半年的东西。
金针封喉,改变声带的张力,用针的位置调整共鸣腔的形状。
来回调整了两次金针的角度,声音就变成了刚才那个军官的嗓音。
张海虾靠着柜子翻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过。
你看这儿,西营一个坐堂大夫记的,说是从南边传过来的一种瘟病,叫赤瞳疫。发病快得吓人,从第一户有人咳嗽到整村死绝,前后满打满算一个月。
他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凑近了看那两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症状描述。
目赤如炉炭,咳血似盐霜。就这么两句话,没了。这大夫写方子的时候倒是一笔一划,记个病倒是惜字如金。
他撇了撇嘴,把卷宗朝张海盐那边推了推,你再看这个,跟峇来族地穴里那些壁画像不像?壁上画的那几个人,眼窝里涂着朱砂,嘴前面画了一圈白色的颗粒,一模一样。
要是真对上号了,张海盐把卷宗合上,拍了两下封皮,那帮人满世界找的瘟疫船,上面装的说不定就是这一船赤瞳疫的病人。难怪他们把船舱封得那么严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