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些穿军装的守卫,礁石上还有很多人没穿军装。
手脚上戴着镣铐,在脚手架之间缓慢地穿行。
搬动碎石,整理缆绳,往洞口边缘运送一桶桶的东西。
张海虾看向那片礁石。
你闻到什么了?张海盐低声问。
这洞里……藏着一股很怪异的气息。不是山石矿土的腥气,也不是寻常海水的咸涩。
他顿了顿,一时找不到精准的言语形容,这味道,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死气。
张海盐从阴影里又探出半寸,目光沿着脚手架的方向朝矿洞旁边的一处平台扫过去。
那个平台比礁石表面高出一截,铺着几块平整的木板,板上放着一些被油布半盖着的东西。
油布掀开的一角下面,露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根手指不正常地弯曲着,像被人掰断了关节之后固定成了某种仪式性的姿态。
手腕上覆盖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痂。
原来水鬼就是这么来的。张海虾蹲在他旁边说。
要是这么说的话,他们在这儿挖了很长时间了。张海盐的目光从那具尸体消失的洞口移开,转向那些在脚手架上缓慢移动的镣铐劳工。
失踪的船,腌过的尸体,劳工,矿洞——这是一整套循环。用船阵困住礁石,用劳工挖洞,用尸体吓退航线上的船队,然后用失踪的船补充物资和人力。
张海盐的右手无声地攥紧了。
他看着那些戴镣铐的人其中一个个子极矮的,那人的背影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三年前在胥城地穴里被黄昏草毒雾吞没的峇来族祭师。
那个人临死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有些东西,挖出来的时候,你分不清是你找到了它,还是它找到了你。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胥城外围有一片被榕树的气根吞了大半的废墟,当地人管那地方叫,说走进去的人出来之后都不会说话了。
张海盐当时不信这个邪。
他和张海虾追一条线索引到那儿的时候,正赶上雨季的第一场暴雨。
两个人蹲在废墟外围一间塌了半边的庙里躲雨,雨从破了的屋顶灌进来,在他们脚边汇成一条混着红土的溪流。
这里头有东西,张海虾蹲在门槛边上往外看,地下有水声。
他们摸了进去。
哑口的废墟底下是一个地穴网络。
他们走到最深的一间地室时,看见了那个祭师。
峇来族的祭师,穿着褪成灰白色的深蓝布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不知道什么骨头穿成的项链,垂到胸口,最下面那一块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黑曜石。
他背对着他们,面朝地室正中央一个大约一人宽的洞穴。
退回去,祭师没有回头,你们不该来这个地方。
张海盐那时候比现在莽撞多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块不知道什么骨头。
祭师转过身来。
你是峇来族的守洞人?张海虾在后面问。
画眉鸟的脑子在这种时候总是转得比巨蟒快得多,他一眼就看出了祭师脖子上那串骨链中间那一块最小的骨头——那是一种只有峇来族核心层才配带的灵骨。
祭师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守的不是洞,他说,我守的是它。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井口一样的洞穴。
它是什么?张海盐问。
它有一个名字。但我不念。祭师说,念出来的人,它会听见。听见了,它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