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礁石下面到底有什么？张海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挖了十年，上千条人命填进去，总不能在海底挖个地窖腌咸菜吧。

张海虾在他旁边的阴影里蹲着，目光隔着整片船阵落在矿洞口那些垂入黑暗的铁链上。

他的声音贴着铁板传过来：你说，他们单单挑了这一块下手，还是把附近的礁石挨个摸了个遍？

张海盐顺着那条线往前看，在月光和青色灯火的交织里，隐约能看到礁石边缘还有几处被开凿过的痕迹，有些已经被海藻和贝壳重新覆盖了，颜色发暗发旧，有些还露着新鲜的灰白色石茬。

你是说他们在这片礁盘上——

可能不止一个洞。张海虾正对着洞口的方向，那股从深处涌上来的气流拂在他脸上。

这块礁石是后来才开挖的。其他地方有更老的凿痕，被珊瑚长回去盖住了，至少是好几年之前的。你看东边那块矮礁，朝南的那一面，水线以上的颜色比周围浅一块，形状四四方方的，那是人工开凿过后又被海生物重新覆盖的痕迹。覆盖层厚度不一样，说明开凿的时间分了好几批。

如果这片礁盘上不止一个洞，那这就不是一个点的工程，而是一整片区域的勘测。

他们在不同的位置往下挖，挖到某一层之后放弃了，换一个地方再挖，最后才确定了现在这个主洞。

整整十年，他们在这片海域底下反复挖掘。

就在这时，礁石边缘传来一阵骚动。

那些戴镣铐的劳工们被从临时搭的棚子里驱赶出来了，铁链在石面上拖出刺耳的声。

一个穿军官制服的人站在洞口旁边的脚手架上，手里拎着一根鞭子，用桂西话朝下面喊了一嗓子。

劳工们排着队往洞口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上去至少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颧骨完全凸出来，两个眼眶深深地凹下去。

他站在洞口边缘，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摇着头。

下去。军官从脚手架上跳下来。

长官……底下……底下死了好多人了……那老头的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喉结在皮包骨的脖子上剧烈地滚动着，下去的人……上不来……真的上不来……

下去。

长官我求求你——

军官拔出了腰间的配枪，枪口抵住老头的额头。

老头倒了下去，身体砸在洞口边缘的碎石堆上，脑袋歪向一侧，两只眼睛还睁着，望着月光的方向。

军官收起枪，枪管在月光里冒出一缕青烟，他转身朝劳工队伍扫了一眼。

下一个。

张海盐的舌尖顶住了上颚。

那片刀片被他从牙槽里推出来又压回去，来回磨了两遍，齿根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

礁石就是海底大山的山顶。他慢慢把气吐出来，珊瑚虫一层一层往上垒，垒了不知道多少年才露出水面。所以如果底下有东西，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地层里的矿脉被顶了上来，二是珊瑚在长的时候，把什么东西包进去了。

说不好，但普通矿产不用费这么大劲。用了十年，死了这么多人，还一直没挖出来，他们要找的东西恐怕不在普通的范围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下去看看？张海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