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走得没影了之后,海滩上安静了一会儿。
张海琪把火堆熄了,用脚踢了些沙子盖住余烬。
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我。张海琪说。
没有。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赫曼的事情你是全程独立做的,张海楼那套吐刀片的功夫也是你自己偷学的,你用他的招数但用你自己的方式改良了,你从来不在他面前用。为什么?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碎了一角:他不需要知道。
张海琪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望着海平面那条灰色的线。
晨雾正在散去,远天的云层裂开一道金色的缝,把光洒在翻涌的浪尖上。
我知道你总觉得他在你眼皮底下才能放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保护本身就是一种缠绕?巨蟒缠猎物的时候就是这么紧的,你把他捆得太死了,他没法自己学会在浪里站稳。
张海侠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十一岁的时候就开始护着他了。张海琪说。
那年冬天我让你们两个一起练悬索过崖,他恐高,挂在半空不敢动,腿在打摆子。那时候你自己也是第一次过那条悬索,你回头走回去,把你的脚踝和他的脚踝绑在一起,说你掉下去就两个一起掉下去。他后来是怎么过去的?
张海侠低声道:他闭着眼从我背上爬过去的。
对。他踩在你的后背上爬过去的,你被他踩得肩膀都青了,但你在下面咬着牙没有松。后来你们两个都过了崖,他坐在地上哭,你蹲在他面前说别哭了晚上有红烧肉吃。”
张海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流动。
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对于档案馆来说,张海楼可有可无,他甚至最好不要在我眼前出现。但是,你不一样。你是我从小到大一手带出来的,是能接替我成为南部档案馆馆长的人。
风正好从海面上扑过来,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鬓发吹散了,几缕碎发搭在脸颊上,让那张一贯冷硬的脸忽然显出几分疲态。
“可你偏偏最在乎他。”她找了一个不怎么贴切的比喻,“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就像我一个做大事的人,养了个最得力的副官,结果副官偷偷爱上了我的仇家。”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这是不是很荒谬?事实却就是这么回事。”
师父。你当年捡他的时候,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张海琪挑眉。
这只画眉鸟需要一个蛇窝来躲雨,这只蟒蛇需要一只画眉鸟来叫醒他。你现在却告诉我,他可有可无。
最后她笑了一下,笑意里掺着一丝无奈。
行。翅膀硬了,会用师父的话来顶师父了。
她转身朝义庄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偏过头来看着张海侠。
你说的对,我自己说过的话我认。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他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每一次他要被卷进深海的时候,你都伸手了。可万一有一天你伸手伸晚了——
不会晚。张海侠说。
张海琪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了。
海滩上只剩下张海侠一个人,还有退了潮之后留在沙面上的贝壳和海草,以及远处胥城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是那天在悬索上被张海楼的靴底磨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