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是被一口咸腥的海水呛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发现自己嘴里含着一撮湿漉漉的海草，鼻腔里全是盐的涩味，四肢被一种极其专业的手法捆着。

绳子从手腕绕到肘弯再交叉到脚踝，每一道结都打在最吃力的关节处，挣扎只会越勒越紧。

他整个人泡在齐胸深的海水里。海水刚好没过他的锁骨，每呼吸一下都要抬一寸下巴才能避开涌进口鼻的咸水。

他偏头把嘴里的海草吐出去，海草被吐出来的时候牵出一丝黏连的唾液和海水混成的细线。

他的视野从模糊中聚焦，首先看到的是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

张海侠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比他浅了一个身位。

他那件藏蓝色制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肩胛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透湿的布料紧贴着脊骨两侧隆起的肌肉线条。

他没有被绑，也没有动。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海水在他腰间荡漾着，他的目光越过水面，平视着前方海滩上那抹黑色的身影。

海滩上，师父张海琪正坐在一块被海水磨圆的礁石上。

她换了一身干爽的墨绿旗袍，翘着腿，面前生了一小堆篝火，火苗舔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叉着一条巴掌大的海鱼。

鱼皮在火苗的炙烤下慢慢卷起来，边缘焦脆金黄，油脂滴进炭火里发出的声响。

海风把鱼皮的焦香吹过来，混着炭火的烟气一路飘到张海盐脸上，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你醒了？张海琪连头都没抬，专注地翻着那条鱼，鱼皮金黄油亮，边缘微微焦脆，知道错哪儿了？

张海楼的嘴巴比脑子快：不知道。

张海琪转头对张海侠说道：你是师兄，师弟有错，你也当受罚。上来帮我烤鱼。

张海侠从水里迈步走出去，海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沙滩上踩出一串深色的脚印。

他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接过张海琪递来的木棍，把那根叉着鱼的木棍换了个角度，让鱼腹的那一面均匀受热。

凭什么？张海盐在水里喊了一嗓子，嗓子里还卡着海水的涩气，凭什么他能去烤鱼而我要溺毙在海里？

张海琪终于转回头来，正对着张海盐。

她把烤鱼的活儿交给张海侠之后腾出了两只手，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指尖上的油。

你第一次来张家的时候，她说，在破庙里。你和张海虾被我从地上捡起来，你饿得路都走不动了。你猜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张海楼卡了壳。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

张海琪笑了。

没记住的话，她说，那你今天就在海里待着慢慢想。记不住就别上来了。

她转回去，从张海侠手里接过了烤好的鱼。

鱼皮金黄油亮，她用指尖撕下一片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张海盐还没来得及骂出口，一个浪头从背后拍了上来。

胥城临海的这片浅滩今早格外不安分，那浪头毫无征兆地涌起，兜头盖脸地砸下来，浑浊的海水灌进他的口鼻耳朵，咸涩的刺激直冲脑仁。

他被绑得动弹不得，只能在水底下胡乱蹬腿，肺里的空气被呛得七零八落，每一口呼吸都混着半口海水。

浪退下去的时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鼻涕眼泪被盐水逼出来混在一起。

我想起来了，他一边咳一边吼，你让我克服本性。当初第一句告诫是要克服蛇的本性。

张海琪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记住这句话。蛇的本性是缠绕、吞噬、永不放手。你越想要什么就越收紧，越收紧就越把东西捏碎。你要是改不了这个毛病，总有一天会把身边所有人都拖进海底。

张海楼喘着粗气站在水里，胸膛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