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忘了疼,只记得那天下山的时候张海楼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口水把他后颈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他一路背着他走了三里地,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但一次都没有想要放下来过。
胥城南街角的酒铺不大,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蓝布幌子。
张海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浑身还在滴水,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壶黄酒。张海楼从湿透的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拍在柜台上,要最好的。
掌柜的战战兢兢地去打酒了。
张海楼靠在柜台上等着,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过酒铺里零星几个早起的客人。
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个人——一个穿棕色褂子的中年男人,低头喝茶,但茶杯端在嘴边半天没有动过。
那个人借着杯沿的掩护在打量他。
他没有深究。
掌柜的把两壶黄酒用粗麻绳扎好拎出来,他接了酒转身推门出去。
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胥城的街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开始走动。
他把酒壶拎在手里晃荡着往回走,走出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别在胸口的铜徽章。
铜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鹰衔蛇的纹样,蛇身缠绕着鹰爪。
他走回海边的时候张海侠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礁石上等着。
他接过一壶酒拧开塞子灌了一口,海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的眼睛。
张海楼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灌了一口酒。黄酒烈而暖,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把海水带来的那股寒凉一寸一寸地顶回去。
虾仔,张海楼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蓝的天,师父说蛇的本性是吞噬和缠绕。你觉不觉得她其实说的也没错?
张海侠咽了一口酒,然后把酒壶搁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张海楼。
巨蟒的本性是吞噬一切。张海侠说,画眉鸟的本性是提醒巨蟒不要再吞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张海侠垂下眼,你负责勇往直前,我负责在你踩空的时候拽一把。你负责快活完了闯完祸了躺在地上喘气,我负责把你捡起来。
海风安静了一瞬。
张海楼伸手拿过张海侠膝盖上那壶酒,凑到嘴边又灌了一大口。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可别松手。你要是松了,我就真沉下去了。
张海侠侧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松手?
张海楼把酒壶塞回他手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他站在礁石上,面朝大海,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远处,胥城的钟楼响了。
张海楼回头朝张海侠伸出手,喝酒去。庆祝咱俩转正。
张海侠把手搭上去,被张海楼一把拉了起来。
两个人从礁石上跳下来,踩着湿漉漉的沙滩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