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的事，林越说“明天去”，但第二天早上又变了。

“再等两天。”林越坐在院子里吃早饭，对山田说，“让鬼子多修几天工事，修结实点，省得我去了还要自己修。”

山田已经习惯了这位爷的随性，点点头去传令。

千代子端茶过来，问：“那今天干什么？”

林越看了看院子里的花园，皱起眉头。

柳湖山庄的花园本来挺漂亮，但鬼子占领期间疏于打理，花草长得乱七八糟。前几天苦力队虽然打扫过，但只是清理了垃圾和落叶，修剪、整形、重新设计这些专业活，他们干不了。

“这花园太丑了。”林越说，“梅花长得像鸡窝，假山上全是青苔，鱼池里的水都绿了。得找人来整整。”

千代子说：“我听说俘虏里有几个专业园丁，以前在京都伺候过皇家园林。”

“真的？”林越来了兴趣，“叫来。”

山田赶紧去翻名册，很快带了五个人过来。

领头的是木村正雄，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老学究。后面跟着四个年轻人，都是他的徒弟。

五人站成一排，深深鞠躬。

“林爷。”木村用生硬的中文说，“我们……园艺的，干活。”

林越打量他们一眼：“听说你们以前伺候过天皇的花园？”

木村点头：“是。我在京都御所当了二十年园艺师。他们四个是我的徒弟。”

“那行。”林越指了指花园，“把这院子给我重新整一遍。整好了有赏，整不好……”

他顿了顿，笑了：“整不好就去刷厕所。”

木村打了个哆嗦，赶紧带着徒弟们去查看花园。

五个人在花园里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梅花修剪得太差了。”一个徒弟小声说，“枝条全乱了。”

“假山上的苔藓品种不对，应该去掉。”

“鱼池的过滤系统呢？连个过滤都没有？”

木村叹了口气：“别抱怨了，干活。记住，这是林爷的花园，比天皇的还重要。”

四个徒弟面面相觑，然后默默点头。

木村花了半天时间，设计了一个方案。

他恭恭敬敬地把图纸递给林越：“林爷，我们的方案——日式庭院。枯山水、石灯笼、小桥流水，很有禅意。”

林越看了看图纸，确实画得不错。枯山水的波纹、石灯笼的位置、小桥的弧度，都很讲究。

“有点意思。”林越说，“但这是日本风格。”

木村一愣：“是……日式庭院。”

“我不想要日式庭院。”林越把图纸放下，“这是中国，西湖边。你给我搞个日本院子，不伦不类。”

木村额头冒汗：“那……那您的意思是？”

“加中国元素。”林越说，“牡丹、竹子、太湖石。枯山水可以留一部分，但要改成中式园林的味道。石灯笼换成中国式的石灯。小桥流水可以保留，但桥要做成中式拱桥。”

木村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在京都御所干了二十年，学的全是日式庭院的规矩。现在让他做“中日结合”，这完全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了。

“林爷，我……我没做过这种。”木村结结巴巴地说。

“没做过就学。”林越说，“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新方案。做不出来，刷厕所。”

木村脸都白了。

四个徒弟也慌了。

“师父，怎么办？”

“中式园林……我们没学过啊。”

木村深吸一口气：“去图书馆！找中式园林的书！今晚不睡了！”

五个日本园丁跑到杭州城里的图书馆，翻了一晚上的书。

说是图书馆，其实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藏书楼，里面有不少关于园林的古籍。木村带着徒弟们点着油灯，一本一本地翻。

“师父，这本《园冶》讲的是中式园林！”

“拿来我看看。”木村接过书，翻了几页，眼睛亮了，“原来如此……中式园林讲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不像日式庭院那么规整……”

“师父，这本《长物志》也有用！”

“好好好，都看，都记下来！”

五个日本人围着几本古籍，看得如饥似渴。偶尔有不懂的地方，就互相讨论。

“这个‘借景’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远处的山水、塔、云借到院子里来。你看西湖边的保俶塔，可以‘借’进我们的花园。”

“高明！这个想法高明！”

“那这个‘对景’呢？”

“就是在重要位置放一个景观点，让人走过去眼前一亮。”

徒弟们越看越兴奋，完全忘了时间。

凌晨三点，木村合上书，揉了揉眼睛：“差不多了。来，我们重新设计。”

五个人摊开图纸，开始画。

这次他们保留了日式庭院的精细，但加入了中式园林的元素——枯山水旁边种上牡丹和竹子，石灯笼换成太湖石，小桥改成拱桥，还加了一个中式亭子。

“枯山水这部分，我们用白色石子画出波浪纹，但边上种一圈竹子，挡住一部分视线，造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木村指着图纸说。

“师父，您这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用得好！”

“废话，刚学的。”木村说，“还有，鱼池要加假山，太湖石要选瘦、透、漏、皱的。中式园林讲究这个。”

徒弟们边画边点头。

天亮的时候，新方案完成了。

第二天上午，木村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新图纸递给林越。

“林爷，我们重新设计了。加入了中国元素——牡丹、竹子、太湖石、中式拱桥、亭子。枯山水保留了一部分，但做了改良。”

林越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

这次确实不一样了。整体布局既有日式庭院的精致，又有中式园林的大气。枯山水的白砂和竹子的绿色搭配，太湖石和鱼池的水景呼应，亭子和拱桥相得益彰。

“这个不错。”林越点点头，“比昨天那个强多了。”

木村松了口气，差点瘫在地上。

“但还有一个问题。”林越说。

木村的心又提起来了：“什么问题？”

“牡丹种在哪？图上标的位置，阳光不够。”林越指着图纸，“牡丹喜阳，种在假山北边，开不了好花。挪到南边来，靠亭子旁边。”

木村一愣，然后赶紧点头：“是是是，林爷说得对。我疏忽了。”

“还有，竹子别种太密。中式园林讲究疏朗，别搞得跟日本庭院似的挤成一团。”

“是是是。”

“鱼池里种荷花，不要种睡莲。荷花大气，睡莲太小家子气。”

“是是是。”

林越说了七八条修改意见，木村全记下来，一句都不敢反驳。

千代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对山田说：“林爷什么时候懂园艺了？”

山田苦笑：“他什么都懂。不懂的……小七懂。”

果然，小七在林越耳边小声说：“林总，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我查资料告诉您的。”

“闭嘴。”林越在心里回了一句，“我说出来就是我的本事。”

小七：“……行吧。”

方案通过后，园丁队开始干活。

木村带着四个徒弟，加上从苦力队抽调的一百个壮丁，浩浩荡荡开进花园。

第一件事是清理。枯枝烂叶全扫走，假山上的青苔铲掉，鱼池的水抽干清淤。

第二件事是改造。枯山水的白砂重新铺，用耙子耙出波浪纹。太湖石从城外运来，一块一块地摆，摆错了重来，反复调了好几天。竹子种在枯山水边上，牡丹种在亭子旁边。拱桥重新砌，亭子刷了红漆。

林越每天坐在院子里监工，喝茶、吃点心、看鬼子干活。

“那个太湖石往左挪半寸。”林越指着石头说。

木村赶紧指挥徒弟挪。

“过了，往右回一点。”

又挪。

“对，就那个位置。”

木村擦了擦汗，心想这位爷的眼睛比尺子还准。

最惨的是种竹子的。竹子要挖坑、培土、浇水，一棵竹子折腾半天。种完后林越看了一眼，说：“太密了，拔掉三分之一。”

徒弟们欲哭无泪，又把刚种好的竹子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