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通报出来后的第四十八个小时,深地探测中心行政大楼四层东侧那间挂着副主任铭牌的办公室,门锁被行政处换掉了。
新锁是银灰色电子密码款,跟整栋楼其他办公室统一型号,看起来平平无奇。
赵振邦本人的指纹和门禁卡已经全部注销。
行政处长亲自盯着工人装完,拍了三张现场照片回传给纪检组存档。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想换一块坏掉的灯泡。
事实上赵振邦已经不在那间办公室了。
他被带走的夜里,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白大褂。
袖口沾着一点咖啡渍,下午开会打翻的,一直没换。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私人物品。
一副用了五年的老花镜。
一盒没开封的降压药。
一张全家福。
行政人员核对清单时,发现抽屉底层还有一块浪琴表。
表盘裂了,不走字。
赵振邦说那是他爱人结婚二十周年送的。
他早就想修了,一直没空。
清查人员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表装进了物证袋,标注好编号和日期。
陈敬山是在凌晨四点整看到官方通报的。
那天白天他去了郊区的公墓,在妻子墓碑前坐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说。
回来后他坐在书房里,把赵振邦伪造的那封举报信复印件重新看了一遍。
信上说陈敬山利用深地探测项目名义骗取经费、私设小金库、与境外利益集团存在不当往来。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地底塌方事故后的第七天。
那时候陈敬山刚失去三个学生。
自己还躺在医院里,全身七处骨折。
赵振邦选在那个时间点动手,选得真准。
人最疼的时候往伤口上撒盐,盐能渗进骨头缝里。
此刻陈敬山握着手机。
屏幕上最高检官方账号发布的通报全文,他一字一字地看。
赵振邦,男,五十七岁,原深地探测中心副主任。
涉嫌故意毁坏科研设备、挪用科研经费、伪造事故现场、诬告陷害等罪名。
经检察机关依法审查,决定对其采取逮捕强制措施。
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
老伴去世后他就戒了,但这包烟一直留着。
他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
就这么干夹着坐了十几分钟。
窗外有早起的环卫工推着三轮车走过。
扫帚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响,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把烟放回盒子里。
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里是地底事故遇难的三名学生的家属联系方式。
这三年来他每隔三个月就会挨个打一次电话。
不说别的,只问一句家里还好吗。
大部分家属已经不接他的电话了。
有个孩子的母亲在第二年年初拉黑了他。
最后一次通话里她说:陈教授,我们不是怪你。
但每次听见你声音,我们就像又死了一次。
你放过我们吧。
今天他终于可以告诉那些人,真正该死的是谁了。
陈敬山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四点二十分。
太早了。
他把号码调出来又关掉。
调出来又关掉。
最后起身走到阳台上,抽了那根刚嚼了半天的烟。
没有点燃,就干抽。
烟纸在嘴唇间嚼碎了。
苦涩的烟草味弥漫在齿缝里。
两千公里之外的狂暴带地下。
苏清禾刚刚结束了新一轮磁场扫描。
数据显示前方腔体的空间结构比之前任何一次预测都要复杂。
至少有七条支脉呈放射状向不同方向延伸。
其中一条的热辐射读数出现了异常波动。
她把数据导入建模系统。
模型跑了四十分钟,仍然无法收敛。
她骂了句脏话,拿起保温杯灌了一口凉透的茶。
我建议明天再跑。
老韩的声音从设备舱那头传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刚才打了个盹。
脸上还印着工作服袖口的压痕。
夜里脑子不清醒,容易出错。
明天早上我帮你重新校准一组边界条件,可能模型就能收敛。
苏清禾没抬头。
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
老韩你几岁了?你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上次你帮我校的条件直接让模型发散了三倍。
老韩嘿嘿一笑,坐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那回是输入值少打了个小数点,这你不能算我头上。
小数点是谁打的?
……行行行,我的我的。
林野靠在最角落的观察窗旁边,闭着眼。
但他不是睡着了。
他正在用那种无法言说的方式地核深处那团光的节奏。
比昨天又快了半分。
像一颗心脏在跑步机上渐渐加速。
他不确定这代表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加速里有一丝……急切?
像是有人在门后等待了太久。
听见走廊那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林野。苏清禾叫他。
他睁开眼。
你最近状态怪怪的。
苏清禾转过身看着他。
每次停在观察窗这边就半天不动。你看到什么了?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那团东西在变快。
变快?
脉动。之前大概每分钟七十六次,跟正常人心率差不多。
现在大概八十二。
他顿了顿。
还在继续加快。
苏清禾和老韩对视了一眼。
老韩收起了笑。
在这个小团队里,没有人会质疑林野的话。
他和地核深处那个存在的是他们最大的底牌。
也是整个计划能成立的核心依据。
但它在变快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让两个人都没接上话。
谁也没法判断一个地核深处的未知存在心率加速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兴奋?
是警惕?
还是它快死了?
唐冉的第二封加密信在当天下午抵达。
这一次通信窗口只有十一分钟。
她挤进来塞了满满的数据包。
除了日常探测进度反馈外,重点是一份境外资金链的最新追踪报告。
巴拿马那家实体。
苏清禾把关键段落念出来。
在赵振邦被捕后第四个小时完成了一次股权变更。
新股东是另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壳公司。
这家壳公司名下唯一已知的关联人,是一个叫威尔逊·傅的美籍华裔商人。
公开资料显示他是做稀土贸易起家的。
名下公司过去五年在美国国防部供应商名录里出现过三次。
老韩皱起眉:稀土贸易?跟地核能有什么关系?
地核钻探需要超硬材料。
苏清禾把平板转向他。
目前全球只有三家工厂能生产符合我们需求的钻头合金,三家都在美国。
其中一家三年前被威尔逊·傅名下的基金收购了。
房间安静了几秒。
老韩抬手搓了搓脸。
所以赵振邦不是一个人在折腾。他后面有人想掐我们的脖子。
不止掐脖子。
苏清禾把滚动条往下拉。
唐冉还发现一个东西。
赵振邦在事故之前三年内,经手过的所有科研设备采购订单里,有七笔的供应商指向同一家国内代理商。
这家代理商的大股东在案发前两个月把所有股份转让给了另一家公司。
受让方的法定代表人,跟威尔逊·傅的基金有过两笔共同投资记录。
采购订单里涉及的核心部件如果去掉,咱们这艘钻探舱里有至少三套备用系统会失灵。
林野从角落走了过来。
站在平板后面把那几页报告看完。
他认得其中两笔采购。
那些设备他亲手验收过。
当时还觉得质量过硬,赵振邦在会上还特意表扬了采购部门工作认真。
所以三年前那次事故。
他慢慢开口。
除了陷害我老师和那三个学生,还有一重目的是什么?
苏清禾抬眼看他。
他们想让整条技术路线断掉。
林野说。
陈老师当时负责的深地波频探测方案,如果成功了,咱们就不需要依赖任何进口硬件做导向。
波频反馈可以自主导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