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邦拆了那批原型机,事故又让项目停了三年。
我们被迫只能用成熟方案往下走。
而成熟方案里,核心部件全部是进口的。
老韩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干了大半辈子工程,最恨的就是这种事。
你花十年磨一剑,有人在后头拿钢锯一点一点锯你的剑柄。
你还以为是工艺问题。
唐冉写道,这些关联公司她后续可能没法继续追了。
苏清禾把平板拿回来。
她的权限在研究院内部已经接近封顶。
再往深走就要碰国家安全层面的东西,得由上面的专门部门接手。
林野点了下头。
目光重新落到观察窗上。
窗外依然是那片幽暗无边的岩层墙壁。
但他仿佛能那团光此刻正以八十三次的频率跳动着。
又快了。
他说不清那团光是什么材质、什么形态、什么意图。
但它此刻跳动的节奏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共振。
他捕捉到了一个异象。
它等到了。
它等到了。
那咱们就做好咱们的事。
林野转过身。
案子交给该管的人,地核由我们来敲。
苏清禾用指节敲了敲控制台表示赞同。
老韩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我先去把面板螺丝拧完,之前就剩七颗了。
七颗你拧了三天?
剩下那三颗位置刁钻,你得让我慢慢摸。
苏清禾叹口气:你去吧。
唐冉的通信在夜里十一点又挤进来一小段补充信息。
她说赵振邦的家属今天下午去申请了探视,被拒绝了。
案件目前处于侦查阶段,不对外公开任何信息。
她还说有一件事挺奇怪的。
赵振邦被带走的时候很平静。
没有吵闹,没有喊冤。
甚至还问了一句我那盆绿萝有人浇水吗。
苏清禾把这段话看完后皱了一会儿眉。
太反常了。
一个涉嫌多重重大罪名的人,被带走时最惦记的是一盆办公室绿萝?
要么是这个人心理素质异于常人。
要么就是——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今天。
并且做好了全部准备。
她把这个猜想写进了回复文本里,用词谨慎,只有三行。
发出去之前犹豫了一下。
又把三行删成了五行。
加了一句建议关注赵振邦在看守所期间的言行,特别是是否有人通过律师或家属传递消息。
通行窗口还剩两分钟。
她点击发送。
老韩那边的螺丝终于拧完了。
他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个人终端看了一眼新闻。
官方通报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关了。
但各大媒体的深度报道正在陆续上线。
有一家做了整版专题。
标题写着地心之眼:一项被耽误了三年的国之重器如何重生。
配图是深地探测中心最早一版概念模型。
那是陈敬山四十岁出头时亲手画的草图。
老韩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图。
草图画在方格纸上,笔画很用力。
有些线条被反复描过。
角落里有一行铅笔小字。
希望有生之年,能亲手摸到地核的温度。
他认识那行字。
那是陈老的笔迹。
他想起三年前事故发生后,他去探望陈敬山。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药片的味道。
陈老躺在那里,两条腿打着石膏。
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
我的图纸……他们把我图纸拿走了……
现在图纸回来了。
案子也破了。
但老韩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赵振邦是一枚棋子。
境外那条资金链背后还有更大的棋盘。
而他们此刻正坐在一枚棋子的肚子里,往地球最深处钻。
他关掉终端,仰头靠在椅背上。
头顶舱壁的照明灯发出微微的嗡鸣。
那声音稳定、持续,让人安心。
在他右侧两米远的地方,苏清禾正在跟建模系统较劲。
嘴里念念有词,偶尔砸一下桌子。
在更远一些的角落里,林野又闭着眼靠在观察窗旁。
像是入定了。
老韩闭上眼。
他听见地底下某种极其遥远的声音通过舱体传导传上来。
闷闷的、持续的震动。
像鼓点,又像心跳。
他不知道那是机器运转的共振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选择不睁开眼。
就这么听着,让那个节奏把自己包裹进去。
明天还要往下钻。
离那团光越来越近了。
是福是祸,到了才知道。
几百公里上方的地表,凌晨两点的深地探测中心行政楼四层。
那间换了新门锁的办公室安安静静。
银灰色的电子锁面板上亮着一颗小小的蓝灯,代表正常待机。
窗户没关严。
夜风挤进来,吹动了桌面上一个空花盆里的干土。
那盆绿萝确实被带走了。
跟赵振邦的浪琴表装进了同一个物证袋。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是行政人员换锁时从抽屉缝里掉出来的。
上头只有一行字,用的铅笔。
字迹潦草但清晰。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这行字被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夹在换锁工作记录附件里传回了行政处存档。
没有人把它当作什么重要证据。
写字的人已经进去了,一张小纸条翻不出花来。
但假如有人把这行字跟赵振邦被带走时问的那句我那盆绿萝有人浇水吗连起来看。
或许能品出一点意思。
一个做了三年局的人,不可能在最后一刻还有闲心关心一盆观叶植物。
除非那盆植物底下藏过东西。
或者本身是一句暗语。
可惜行政人员已经把换锁照片发完就下班了。
纸条重新被压回花盆底下。
风还在吹。
干土表面的细尘被卷起一星半点。
打着旋落在冰冷的电子锁面板上。
深地的夜还很长。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核深处。
那团光以八十四次每分钟的频率跳动着。
它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以人类纪年已经无法计算。
现在它感知到上方确实有东西正在靠近。
而且那东西里面有一个可以跟它建立连接。
它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为什么来、来做什么。
但它等到了。
这就够了。
人类世界的另一头,凌晨三点十七分。
某看守所的一间单人监室里。
赵振邦侧躺在硬板床上没有睡着。
他睁眼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缝。
嘴角牵了一下。
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三年前他按下那批原型机自毁按钮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所有棋子的命运都是暴露、被弃、然后成为下一局棋的牺牲品。
但那又怎样呢?
他这枚棋子起码让整个项目停了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足够让境外那边的设备商完成三套替代方案的技术备份。
足够让威尔逊·傅的基金吃掉上下游七家关键材料供应商。
足够让地核资源的民用化路径从一开始就铺好在别人设定好的轨道上。
他翻了个身,把薄被子往上拽了拽。
监室很小,很安静。
他对着西北偏西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上两千公里外是深地探测中心。
再往下十万米是地核。
默默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人听见。
但在地底深处。
那团光突然跳了一下。
八十五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