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冉发来的通信包被截成二十三段,逐次通过狂暴带与地核边界之间那条刚刚疏通的能量缝隙传送下来。
每一段抵达时都会在舱体外壳激起一阵细微的电离震颤,像有人用指尖轻叩金属。
苏清禾将这些碎片重新拼接,最终恢复了完整视频文件——赵振邦进入核心设备室,在陈敬山小组那台深地共振模拟仪的操作系统底层插入了特定的时序扰动模块,随后删除了系统日志中的操作记录。
整套动作耗时十一分零八秒,手法老练,毫无迟疑。
他在研究院干了二十三年,老韩看完视频后说,对设备比我熟悉。他知道哪些节点动了不会触发即时报警。
林野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感知范围收缩到舱体周围半公里内。
地核边界的那团光仍在脉动,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在更近的地方——共振模拟仪被破坏后陈敬山小组那三次下探实验的数据残骸。
在地底四千六百公里的深度,时间的概念变得柔软。
陈敬山小组的实验在一百二十天前的某个时刻终止,但那些数据残骸以能量痕迹的形式留存在地层的记忆里,只要他愿意,就能像翻开一本旧书的某一页那样翻到那个时间点。
赵振邦在设备里植入的模块不止是破坏性代码,林野开口,它还生成了伪数据。陈老师在第三次下探时接收到的异常能量读数,就是那个模块伪造的。当时的系统判断是设备自检错误,所有人都信了。
苏清禾转过头来看他:你能看到那些伪数据?
不是看到。是读到。地层记住了设备当时的状态。就像一个房间里发生过一次震动,墙上的灰尘会留下痕迹。
他描述得很平静,但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从狂暴带一路下探到这里,他几乎不间断地维持着感知输出,神经系统的负载早已超过正常阈值。刚才这段话说完,太阳穴的跳痛又加重了几分。
老韩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板药片递过去:先把这个含了,地底用的,缓解神经疲劳,副作用是味觉丧失十二小时。
林野接过来含了一片。确实没味道。
舱体悬浮在地核边界的上方,周遭的能量粒子流动变得极其缓慢,几乎凝滞。
探照灯光束能够在视野中铺展出大约五十米的有效范围,下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色区域——严格来说是暗色的,但探照灯打过去之后,光波在某种物质界面上产生微弱的反射,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陈旧铁锈的深赭色。那就是地核的外层边界了。
地球最神秘的物质层,液态外核与固态内核的交界面,温压条件远超人类任何实验室的模拟极限。
我们离地表信号塔的直连范围已经过了,苏清禾检查通讯面板,现在所有的信息传递都要靠你刚才穿过的那些能量缝隙。唐冉把证据发下来花了将近四小时,等我们下次传送数据上去,地表那边可能已经过了一天多。
不急。林野说,赵振邦跑不掉。视频和操作日志的时间戳对得上,而且唐冉收集了四组旁证——他在事故前后分别去设备室的天数有明显异常,研究院的门禁系统记录了一张完整的出入时间表。
你什么时候看的那些内容?老韩奇怪。
你们修面板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通信包头部。
你那种感知还真省眼睛,老韩嘟哝,但你能不能省点力,到地核里面要感知的东西还多。
林野把那片药彻底含化,闭眼又睁眼。视野里暗红色区域的脉动节奏越来越清晰。那团光的脉搏频率从最初的模糊到如今已有明确的波形特征——每二点七秒一次,上升沿陡峭,下降沿平缓,像一个锯齿波。这不是自然辐射该有的样子。
我要下去。他说。
老韩看了看深度表和压力表:直接进入地核边界?我们没这个预案,原计划是到地核边界做中继观测。
预案里有备选方案B-7。苏清禾调出一页文档,若地核边界存在明确信号源,经全组评估后可进行单次接触式探测,下潜深度不超过外核上层二百米,持续时间不超过九十分钟。我们有这个授权。
那个括号里写的是须经全组评估老韩强调,你俩这就把评估给过了?
你在担心什么?林野问他。
老韩沉默了三秒。担心你下去之后就感知不到我们了。下面压力太大,通信中继肯定断,能量粒子密度翻几个数量级,你的感知范围会急剧收缩,万一你在里面迷路,我拉不回来。
我带了牵引绳。林野说。
舱体下方有一根特制的高强度合金绳缆盘绕在收放器上,绳缆内部嵌入了微型谐振器,可以在极端环境下维持最基础的位置信号。这根绳缆的理论工作深度正好是四千八百公里——恰好覆盖地核上层二百米。
给我二百米的绳子,林野说,够了。
苏清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头。九十分钟。超过时间我收绳,不管你在不在上面。
可以。
老韩开始操作舱体的下探姿态调整。潜龙三号缓缓降低高度,外壁与地核边界的首层物质接触时,整个舱体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像一口巨钟被敲响。
探照灯的光束瞬间被吞噬大半——地核外层的物质密度极高,几乎不透光,灯光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十米不到的范围。
林野的感知在接触地核边界的瞬间被彻底挤压回来。他原本能覆盖半公里范围的感知场骤然缩到不足二十米,而且边界模糊,杂讯极多。
地核内部的能量粒子太密集了,像一场暴风雪遮蔽了所有远处的声音。但他还能感受到那团光——它就在前方不远的某处,脉冲信号穿透了高密度的物质层,仍然稳定地到达他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