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停下来,集中注意力读取那个信号。波形不规则,频率忽高忽低,像是某种东西在干扰感知的底层数据流。
但地核环境中的能量波动一直有,这并不罕见。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
第三个热斑在舰艏正前方,靠下位置。手指贴上去之后,感知立刻反馈出一个清晰的三维结构。这个点比前两个都浅,腐蚀深度只有零点七毫米,但裂隙分布非常密集,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大约五平方厘米的区域。菌群在裂隙网络中形成了联通式的代谢通道,多条小裂隙之间通过菌膜搭桥连通,形成一个完整的腐蚀网络。
这个网络如果继续扩张下去,一旦某几条裂隙贯通,整片区域的密封层会被一次性大面积破坏。
他收回手,正要开口汇报。
忽然感知系统又捕捉到了那种异常脉冲。
这次更清晰。信号源头不在外部,不在舱体,不在菌群,而是来自他的感知系统内部。某个电极贴片接触不良?还是神经系统本身在发出异常信号?
他摇了摇头。没有不适,头痛已经缓解了大半,感知清晰度正常。
那个异常脉冲在他集中注意力去追踪的时候又消失了,像是幻觉。
他甩掉那个念头,开始往回爬。
进入气闸舱的时候他看了一下计时器。十八分钟。比他预计的快了两分钟。
外舱门关闭,舱内开始加压。
气压恢复到标准值后,内舱门打开。苏清禾等在门口帮他摘头盔,老韩从驾驶位回过头来,脸上写着一句话:怎么样。
林野脱下抗压服,走到主屏前调出自己感知到的三组裂隙结构图,手动绘制在触摸屏上。他画得很慢,每个细节都尽量还原。
等三张图全部画完,苏清禾凑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二号热斑的空心腔结构是最大的隐患。五毫米的剩余厚度,如果菌群活性继续升高,代谢速度翻倍的话,我们还有大概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到蚀穿?老韩问。
到接触内层密封。蚀穿还要再加一点时间。但一旦开始接触密封层,腐蚀就是不可逆的,密封层材料对这种嗜热菌没有专门的抗性设计。
那现在动手清理。老韩果断说。
用加热方案。让舱体表面升温到一百六十度,维持二十分钟,杀死附着的全部菌群。至于热应力的问题,我们在加热前先调整航线,尽量进入一段低流速的稳定区间,减少外壳的额外应力载荷。
能切入吗?林野问。
老韩调出导航图,在当前的共振通道上标记出前方一段区域。
这里。数据显示前方的流体流速会暂时下降,持续大约五十分钟。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窗口完成加热和冷却恢复。但是加热期间内部温度肯定要升高,所有人都会很难受。
苏清禾已经开始在控制台上操作加热系统的参数设定:我设目标温度一百六十五度,外壳加热二十分钟,之后自然冷却。内部温度大约会从现在的二十八度升到四十五度左右。四十度以上体感就会非常吃力,五十分钟内持续四十五度。
比被菌群啃穿强。老韩说。
林野回到副驾驶位坐下。
他闭眼感知了一下前方的能量场形态,确认老韩标记的那段低流速区确实存在,而且共振通道在那一段保持了足够的宽度。
可以切入。他说,这段低流速区距离我们现在大约十二公里,共振通道的走势比较平直,没有急转弯。
老韩推杆。
潜龙三号保持着当前的巡航速度向前滑行。流体走廊两侧的岩壁逐渐收窄再张开,暗红色的流光在舱壁外侧形成层流状的花纹。
苏清禾在控制台上倒数加热启动的计时器,设定在抵达低流速区的瞬间同步开启。
舱里没人说话。
林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假寐,但他的感知系统没有关。他在暗中监测那三个热斑的实时状态,裂隙里的菌群还在稳定活动,腐蚀过程没有暂停。
然后他又一次捕捉到了那种异常脉冲。这次的波形比前两次都清楚,频率稳定,仿佛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节奏。
他猛然睁开眼睛,把脉冲波形的记忆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不是干扰。不是幻觉。
那个波形的频率,正好是他在第54章里感知到的地核能量脉动的主频,乘以一个微小的偏移系数。像是某种东西在模仿、在呼应、在尝试建立连接。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韩和苏清禾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没人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他把那个波形完整地刻进记忆里,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潜龙三号滑入了低流速区。
舱体周围的暗红色流体的流动速度明显减慢,来自外壳的振动噪音降低了一个等级。苏清禾按下加热启动键,外壳温度开始稳步攀升。
几秒钟后,内部温度计的读数从二十八度开始往上走。
热浪从舱壁辐射进来,闷热干燥,像把人塞进了烤箱。苏清禾把空气循环系统开到最大,通风口里吹出来的风已经是温热了。
三十三度。
三十五度。
三十八度。
汗水开始从额头和后背渗出来。老韩把外套脱了扔在一边,赤膊坐在驾驶位上,操作杆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林野没动。
他闭着眼,感知全开,盯着外壳上那些热斑的变化。一百三十度的时候菌群的代谢活性开始剧烈升高,像是垂死挣扎。一百五十度的时候,二号热斑空心腔里的菌膜表面开始出现裂纹,细胞结构在快速崩解。
一百六十五度达到峰值,所有的菌群活性信号在三分钟内归零。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二十一分钟的加热周期结束后,苏清禾开始关闭加热系统,外壳温度逐渐回落。内部温度计停在四十三度就不再往上走,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菌群被杀干净了。
热成像上那数十个热斑全部消失,外壳表面恢复了均匀的温度分布。
清理完成。苏清禾声音沙哑,剩余外壳厚度:最薄处八点二毫米。加上后段未侵蚀区域的厚度加权平均,整舱最低安全厚度在七点六以上。
足够支撑到地核边界。老韩说。
林野没有答话。
他仍然闭着眼睛,手指搭在操控台的边缘上微微收紧。那个异常的脉冲信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频率、波形、节奏,每一个细节他都记了下来。
那不是菌群。不是设备干扰。不是环境噪声。
那个脉冲信号的回响方式,和他在岩台上把手指按入刻痕凹陷处时感受到的能量汇聚点的反馈特征,完全一致。整个地核的能量场都在按照同一种节奏脉动,就像一颗心脏在跳。而那个的脉冲,是另一个心脏,从更深的地方传来回声。
他将感知向深处延伸了一小段。
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通道的最底端,在能量空腔的边界之外,正在以和他完全相同的节奏震动。
外壳冷却到正常温度后,老韩重新推杆,潜龙三号加速滑出低流速区。前方流体重新湍急起来,共振通道在能量乱流的夹缝中蜿蜒向前。
驾驶舱里的三个人满身汗湿,神情疲惫,但没有人提出休息。
林野睁开眼睛,在主屏空白的角落里用指尖画了一道波形曲线,然后把那个曲线锁进了船载计算机的加密文件里。
他暂时不打算告诉老韩和苏清禾。
等到了能量空腔再说。
那时候他会知道那是什么。
潜龙三号继续向地核深处滑去。
外壳上的暗红色斑痕在高温中逐渐褪成灰白。流体的轰鸣声从舱壁外部传进来,沉闷而持续。
林野靠在座椅上重新闭上眼睛,感知系统保持低功率运转,追踪着前方共振通道的走势。
他能感觉到。
那个回声还在。
而且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