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松开操纵杆。
那只手还在抖。
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他控制不住。索性不控制。就让它抖着。
林野睁开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感知全开状态下维持了将近四十分钟,他的神经系统像是在烧红的铁板上煎过一样。
苏清禾没说话。
她在操作面板上快速调出舱体各处的外壳厚度数据,逐一比对。
潜龙三号从狭窄区冲出来之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流体走廊。共振通道的寂静走廊效应还在,周围看不见狂暴的暗紫色能量碎屑,只有均匀的暗红色流光从舱体两侧滑过,像一条巨大的动脉血管。
外壳表面那些被菌群侵蚀留下的斑痕清晰可见。六毫米的损耗集中在前部和侧翼。最深的一处凹坑几乎要把外壳的防护层啃穿。
前部防护层最薄处剩八点七毫米。苏清禾报出数据。
侧翼稍好,九点二到九点五。尾部没有明显侵蚀,十一点三。
老韩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撑。后面要是再有菌群密集区,我们绕不过去的话就硬吃。
问题不在这儿。苏清禾把一张热成像图切到主屏上,你们看这个。
热成像图上,舱体外壳表面散布着数十个微小的热斑。最大的一颗只有米粒大小,但温度比周围区域高了将近四十度。
那些热斑的分布位置正好是菌群侵蚀后留下的斑痕区域。
残留的微生物还在活动。苏清禾说。
我们冲过狭窄区的时候流体冲击剥落了大部分菌群,但有一部分嵌进了外壳表面的微裂隙里。这些裂隙是腐蚀造成的,菌群藏在里面没被冲掉,现在它们继续在代谢。
代谢速度?林野问。
比正常环境下的嗜热菌快三倍左右。
苏清禾放大了一张显微照片。
我取了外壳表面残留物的样本,这些菌群在地核能量富集区表现出了明显的趋能性。它们主动朝着能量渗透率更高的位置移动,而外壳被腐蚀变薄的地方正好是能量渗透率最高的区域。所以它们会聚集在这些点,加速局部腐蚀。
老韩扭过头:也就是说,之前菌群只是均匀地覆盖表面,现在它们集中到那几个薄弱点上啃?
对。均匀腐蚀还有办法整体防护,集中腐蚀是定点突破。
老韩沉默了两秒,骂了一句脏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密闭的舱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野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感知还需要休息,但情况不允许。
他调出刚才在狭窄区记录的全部数据,在心里重新梳理菌群的分布规律和活动模式。第一次遭遇嗜热菌群是在中段地幔层,当时的腐蚀速率是每秒零点零三毫米。那批菌群对能量浓度有一个阈值上限,超过某个强度就会失去活性。
但这次遇到的菌群在更高浓度的地核能量中反而活性更强。
这说明这是同一种生物在不同环境压力下表现出的差异化适应性。
它们在进化。林野睁开眼睛。
或者说,它们在不同能量梯度下呈现出不同的代谢模式。中段地幔的能量浓度对它们来说刚好够用,所以活性控制在较低水平。地核边界的能量浓度超过了它们的舒适区,反而激发了更剧烈的代谢反应。
这玩意还能调整代谢模式?老韩的语气里带了点不可思议。
嗜热菌在地球表面就有这种能力。温度变化、酸碱度变化、营养供给变化,它们都能做出相应的生理调整。深部地核环境里的极端能量条件只会放大这种能力。
苏清禾推了推眼镜:所以我们在接下来每前进一公里,能量浓度都在升高,菌群的代谢活性也会继续攀升。外壳上的残留菌群会变得越来越强,腐蚀速度越来越快。
能清除吗?老韩问。
有两个方案。苏清禾调出另一个界面。
第一,舱体外部喷淋中和剂。我们带了一套化学清洗系统,喷出的试剂可以在三十秒内杀死表面附着的嗜热菌。但问题是这套系统设计用于常规环境,在目前的高温高压和高辐射流下,试剂的有效时间会大幅缩短,而且喷淋消耗量很大。我们携带的储备最多支撑三次全舱喷淋,每次喷淋后的无菌状态维持时间大概只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内就能重新附着?
地核流体里的菌群密度太高了。我们刚才通过的狭窄区里,每立方厘米流体含有的嗜热菌数量比中段地幔层高了好几个数量级。即便清洗干净,四十分钟后新一批菌群就会重新贴上来。
第二个方案呢?
苏清禾停顿了一下:调整舱体表面温度。这些嗜热菌的活动温度区间是七十到一百三十度,如果我们把外壳加热到一百五十度以上并持续一定时间,理论上可以杀死附着菌群。但——
外壳加热?老韩直接打断,我们这层外壳的材料在两百四十度以上才会出现结构退化,一百五十度完全在安全范围内。为什么不直接用这个办法?
因为我们需要冷却。苏清禾说。
这艘船的主动冷却系统维持着内部恒温,外壳在流体环境中的自然温度是八十到一百一十度,正好落在嗜热菌的最佳活动温度区间。如果我们主动加热外壳,冷却系统就得承担额外负荷,内部温度会暂时升高。人和设备都能扛,但有个问题——加热期间,热膨胀会造成外壳材料的结构应力变化。恰好这时候残留菌群集中在热斑上,那些位置的金属层已经变薄了,热应力集中在变薄点上,可能诱发微裂纹。
微裂纹会怎样?
外壳的密封层在那一层会被破坏。一旦形成贯通微裂纹,地核流体里的高压能量气体会顺着裂隙渗入到内壳防护层。内壳防护层也能挡住,但那就意味着外壳彻底报废了。我们的回程还要靠这层壳。
舱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流体的低频轰鸣从舱壁外侧传来。
沉闷的。规律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
林野开口了:我需要出舱。
老韩和苏清禾同时看向他。
你出去干什么?老韩的眉心跳了一下。
感知只能从内部接收信号,但菌群附着在外部表面上,分布的具体位置和深度我没办法通过舱壁隔离层精确判断。热成像给的是二维平面图,我需要知道那些微裂隙的内部结构。用手摸一遍外壳上的侵蚀点,我的感知能直接读出裂隙走向和残留菌群的深度分布。然后我们才能决定用哪种方案,或者有没有第三种方案。
出舱时间多长?
二十分钟。只清理前部区域最严重的三个热斑。不用全舱检查。
老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头看向苏清禾:给他出舱。
苏清禾已经开始操作气闸舱的流程。
林野站起来走到后舱,从储物格抽出自己的抗压服。这套衣服比常规的深潜抗压服厚了一倍,外层嵌了柔性辐射屏蔽层和微型温控管线,在目前的地核环境里能提供四十分钟的有效保护。
他快速穿戴完毕,把感知系统的外接电极贴片粘在太阳穴和颈椎两侧,然后扣上头盔。
气闸舱的密封门打开,他钻进去。
内舱门关闭,外舱门开启的三十秒里,舱内压力从标准气压逐步降至与外部流体环境匹配的数值。
压差转换完成的那一刻,暗红色的光线涌进气闸舱。
林野的视线里只剩下浓稠的、缓慢流动的炽热光芒。
他爬出舱体。
抗压服的脚底磁吸系统锁住外壳表面的抓地槽,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
他沿着前部弧形表面往前爬。第一个热斑在舰艏偏左的位置,热成像上显示那个点的温度比其他区域高了三十七度,外壳厚度在那一块只有八点二毫米。
他伸出右手,把手指贴上那个凹坑。
指尖的感应层很薄,地核的能量脉动和残留菌群的代谢信号同时涌入感知系统。他能到凹坑底部有三条微裂隙,每条裂隙大约一毫米深,彼此呈放射状延伸。裂隙的壁面上附着了一层层暗红色的活性菌膜。
那些菌群在裂隙的深处形成了类似菌落巢穴的结构,外侧的菌群被流体冲击剥落了,但巢穴深处埋着的核心群体还在稳定代谢,腐蚀产物顺着裂隙壁向外扩散。
他抬起手,在头盔里报出数据:一号热斑,裂隙深度一毫米,三条放射状走向,菌群核心在裂隙底端一毫米到两毫米区间。巢穴结构稳定,没有扩散倾向。
然后是第二个热斑。
往前爬了四米,右翼边缘。这个点更大,凹坑直径大约三厘米,热成像上显示的温度差是四十四度。他手指贴上去的瞬间感知信号更清晰,裂纹结构也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不规则的空洞,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小块凹坑,但内部已经被菌群侵蚀出了一个不规则的腔室,腔室深度接近三毫米,外壁到内壁的金属层只剩不到五毫米。
腔室内壁布满了菌膜,活性极高。
二号热斑,空心腔结构,深度三毫米,内壁菌膜厚度超过零点五毫米。这个位置很危险,再蚀穿两毫米就能接触到内层密封。
他记下数据,继续往第三个热斑移动。
这时候感知系统的外接电极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脉冲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