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立刻调出了过去半个小时内记录的所有能量脉冲波形图。她把十二组波形叠在一起,观察它们内部的次级波动。
她小声骂了一句。老韩和苏清禾认识六年,从没听她主动说过这个字。
什么?
真的有重复。十二波一个周期。每个周期内部的次级波动排列方式完全一致,只是振幅在整体递增。苏清禾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拉了一条标注线,这不是随机的地球物理信号。这是编码。
舱壁外,一百六十公里深处的地幔岩流在持续冲刷潜龙三号的合金外壳。林野能感觉到那些嗜热菌群正在远处重新集结——它们被他的感知捕捉到,是一团缓慢蠕动的深褐色的阴影,贴在通道转角处的岩壁上,像一群守夜的哨兵。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从菌群上移开了。地核深处,那股呼吸还在持续,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强,更清晰。
十二波一个周期。每个周期里面藏着复杂而有序的内部结构。如果那真的是某种文明留下的信息,它在传递什么?
苏清禾已经在尝试用计算机解析波形内部的排列规律了,屏幕上一行行数据飞速滚动,终端的风扇开始全力运转以散热。老韩把推进器调到了最低功率,用微弱的推力维持舱体在流体通道内的稳定位置——在不知道前方具体是什么之前,贸然加速可能直接撞进未知的陷阱。
唐冉的音频又断了。这次断了将近十秒才重新接上,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疲惫:我这边……浅层地壳的中继站也受到干扰了,刚才断联是因为那个站点的供电被地磁扰动切了十几秒。
中继站的供电系统在地表,怎么会受到地磁扰动?苏清禾眉头皱了一下,旋即又松开了,……等一下,地核能量的脉冲辐射到地表了?
不止。整个区域的地磁场都在波动,中继站是次要的,附近三个城市的电网在刚才那波脉冲同时出现了电压不稳的报修。唐冉的声音里有一种压得很深的恐惧,林野,我们在下面搞的这件事,正在影响上面。
舱里再次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林野看着舱壁上凝固的岩浆玻璃质表面反射出的自己那张脸,脸色不算好,唇色偏白,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但他眼神里头那点火一直没有熄。
那更得快。他说,如果它在传递什么,我们得在它把地表也搅进去之前弄清楚。
苏清禾从终端上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老韩把推进器的功率往上推了一格,舱体重新开始沿着倾斜的流体通道加速下潜。
一百六十三公里。
一百六十五公里。
外部温度读数已经稳定在一千二百摄氏度上下,压力突破了七百万帕,潜龙三号外壳上那些累积的微小划痕在高温高压下开始被新的矿物沉积填满,同时也在被岩浆里悬浮的细小颗粒磨损出新的痕迹。
林野的感知在这段下沉过程中一直在工作。他能感觉到那些能量脉冲正在变得越来越密集——不是频率变了,而是一波波之间的连接更紧了,像一个人从短促的喘气变成越来越深的吸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在脉冲的间隙里,在那段短暂的、相对平静的暗色空档中,地核深处有一个东西在发出微弱但持续的低鸣。那低鸣不在脉冲的结构里,也不在之前的波形数据里。它是新的。
苏清禾的监测面板几乎在同一时间抓到了那个信号。一段几乎被岩浆流本身的噪声掩盖掉的低频振动,频率极低,低到几乎不可能由任何地质运动产生。
地核内部。苏清禾盯着数据来源的定位标记,声音彻底压不住了,信号来自地核内部,不是核幔边界。
老韩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人类从来没收到过地核内部的任何信号吗?
苏清禾的指甲扣进了掌心里,因为固体内地核的理论温度是五千度以上,压力三百多万个大气压,任何已知物质形态都不可能在那个环境下形成有序结构发射信号。
她顿了一下。
除非那不是任何已知物质。
下一波能量脉冲即将到来。林野提前三秒开口提醒所有人深呼吸、放慢心率。但在脉冲抵达前的最后一秒,他感知到那个地核内部的低频低鸣忽然向上抬了一个音阶。
像有人在地心深处换了一口气。
能量波撞上舱体。这一次的强度比上一波提升了将近百分之十五,所有人的共振反应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骤然加剧。苏清禾的笔从手上飞了出去,老韩的整个左半边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唐冉的通讯彻底断了三秒。
林野自己也没稳住,操作台上一排按钮被他攥紧指节时无意中压下去两个,潜龙三号的姿态歪了将近五度。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在那波脉冲最强的一瞬间,他的颅腔里忽然闪过了一帧东西。图像式的,一闪即过,快得根本来不及分辨细节。
他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帧画面里有人。
不止一个。有轮廓,有形状,有某种他完全陌生的排列方式。那些轮廓在某种发光的背景前立着,像一排排沉默的、等待了太久的剪影。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松开,又再次攥紧。
我看到了。他说。
什么?
它们。林野睁开眼,目光看向正下方那条仍在延伸的、深不见底的流体通道,就在底下。活的。
舱壁外,一百六十七公里深处,那些嗜热菌群再次从转角处的岩壁上蠕动起来,这一次它们的聚集方向变了——全部指向正下方,正对着那股低频低鸣的来源。
像朝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