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脉冲的余震还在耳蜗深处嗡嗡作响,苏清禾感觉自己的眼球像是被人从后面轻轻推挤着,视野边缘的雪花噪点刚退下去不到十秒,新一轮的耳鸣又卷土重来。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试图用吞咽动作来平衡耳膜内外的压力,但那股低频的共振像是直接钻进了颅骨里,跟她的心跳搅在一块儿,让胃里一阵阵翻腾。
老韩的右臂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颤,他不得不把右手按在大腿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那条手臂。
刚才那一把打舵的偏差虽然被林野及时修正了,但他知道,如果这种震颤在关键时刻再来一次,舱体可能就不是歪半度的问题了。
他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指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密闭舱里谁都听得见。
林野坐在主控位上,没有动。他的额头浮着一层细汗,呼吸平稳,心率被刻意压制在每分钟五十次以下。
他能感觉到下一波能量脉冲正在地层深处酝酿,那个节奏太清晰了,就像是有人站在地核里用一把巨锤敲击着行星的鼓面,咚——咚——咚——间隔毫厘不差。
每一次敲击,他自己的腹腔也跟着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那种感觉不像疼,更像是有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他的内脏轻轻拧了一下。
苏清禾的屏幕上,生命体征监测曲线像是被疯狗咬过的心电图,全员的心率都在波峰和波谷之间剧烈跳动。她咬着下唇,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通讯面板上突然跳出一个极低速率的数据传输提示。
唐冉?她凑近屏幕。
数据条像蜗牛爬一样一点点推进,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在狂暴带深处,能维持这种程度的连接已经是奇迹,唐冉肯定把功率压到了最低,牺牲速率保稳定性。足足过了三分钟,文件才传完。
苏清禾点开。
是一个运行日志的截图,时间戳明明白白地写着凌晨两点十一分。
截图上用红圈标注了三条记录——潜龙三号的导航系统在无人操作、没有任何指令输入的情况下,自行进行了三次航向微调。
每次调整的角度都在一点五度到两度之间,数值小得可怜,小到如果没有刻意比对初始航线,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三次调整的方向是一致的,全部朝向狂暴带的核心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地、耐心地拨弄着船舵,一下,两下,三下,把这个铁壳子往深渊里推。
老韩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那些因为能量反噬而泛起的潮红一瞬间褪了个干净。谁干的?他的声音沉得像铁。
唐冉的文本消息开始一条条跳出,因为速率低,每一条之间隔着十几秒的延迟,但每一个字都扎在人心上。
不是系统故障。
是预置的病毒感染了航线控制模块。
病毒代码层叠在系统底层,日常自检扫不到。
它不会让舱体立刻失控。
而是缓慢持续地把你往危险区域带。
等你发现已经来不及调回来。
最后一条跳出来的时候,苏清禾已经把之前的航向记录全部调了出来。她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将三条微调数据叠加在原始航线图上,计算出偏移总量。数字跳出来的瞬间,她后背的汗毛全炸了。
偏航将近一度。
在狂暴带这种地方,偏航零点三度就可能撞上致命乱流区,零点五度就可能被卷入对流层的碾压带,而一度——老韩虽然数学不好,但这个账他算得过来。一度是零点三度的三倍还多。
潜龙三号现在的位置,距离狂暴带核心区域的危险边界,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航程了。
能追溯到植入方吗?林野开口了,声音很稳,但苏清禾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在无意识地轻叩,节奏跟地核脉冲一模一样。
唐冉的回复断断续续,每一条都需要重新缓存。苏清禾盯着屏幕,看着字符一个个蹦出来:
日志残留的署名标签……研究院设备编号……前缀是Z……ZHB……赵振邦那批人做的……他们在地表部署了定时激活脚本……我们下潜到设定深度后病毒自动唤醒……
最后一个词蹦完,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循环系统的气流声。
赵振邦。
那个被停职前把自己锁在核心机房里整整两天的前项目负责人。大家都以为他是在销毁罪证,是在抹除那些见不得人的实验记录。
没人想到他最后做的事,是给潜龙三号这颗已经飞出去的子弹,在枪膛里埋了一颗定时炸药的引信。
林野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潜龙三号的姿态仪在轻微摆动,导航模块正在执行下一次自动修正的预判运算,那个被藏在系统底层的病毒就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的寄生虫,正准备第三次拨动船舵。而能量脉冲的下一波还有不到三十秒就要到了。
唐冉,他睁开眼,能不能远程清理?
这一条的延迟格外久。半分钟过去,屏幕才跳出唐冉的回复,文本甚至因为信号衰减出现了几处乱码,但核心意思拼得出来:
不能完全清理……通讯速率太低……传不动完整的杀毒包。但……我可以给你们传一个手动指令序列……逐个输入控制台……通过命令行方式剥离病毒模块。就是很慢……每个指令间隔四十分钟才能确认生效……
四十分钟一条指令。苏清禾快速估算了一下,剥离整个病毒模块至少需要六到八条指令,按四十分钟间隔算,全部完成要四到五个小时。而在这五个小时里,潜龙三号每二十分钟就会自动偏航一次。
那就传,林野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我们等。
第一串指令到达需要五十分钟。在这五十分钟里,潜龙三号就像一头被下了慢性毒药的鲸,表面还在正常游弋,内里却已经被蛀空了方向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