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计数器跳过一百一十公里的瞬间,舱体猛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沙砾撞击声,像是有人拿整把铁砂泼在了钛合金外壳上。
苏清禾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外部压力读数,数字又往上跳了二十七个大气压,在这个深度,每一百米的沉降都意味着多承受一万吨巨兽踩踏般的挤压力。
但比压力更麻烦的是眼前的景象。
教科书上那些漂亮的对流循环示意图在这里被撕得粉碎。潜龙三号的主探照灯打出去,光柱里全是翻卷的、半凝固状态的熔融物质。
它们不像液体,倒更像某种活物体内的血管脉络,粗细不一的通道在岩壁之间扭曲延伸,流速忽快忽慢,从每秒几厘米到眨眼间窜到三四米不等。
有些支流呈现出明亮的橙黄色,温度可能逼近一千三百度;另一些偏暗红的则相对温和,但也有八九百度。
“这他妈才叫地幔。”老韩握着操舵杆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已经连续微调方向超过四十分钟,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像块铁板。“上面那些实验室里用计算机算出来的玩意儿,到这里全是屁话。”
苏清禾没接话。她正盯着侧向声呐的回波图,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标定出几条相对稳定的通道轮廓。
真实的岩浆流体网络远比地质模型复杂,分支结构层层嵌套,有些通道在半公里外忽然收窄成一条裂缝,有些则在拐弯处分裂成两股方向完全相反的支流。
“三点钟方向那条,平均流速一米二,温度波动区间在八百到九百五之间。”林野的声音从主控位传来,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走那条,我们可以靠流体自带推力滑行至少十二公里,推进器燃料能省百分之三十五。”
老韩歪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热成像叠加图,那条通道确实显眼,整条线段的温度梯度变化最小,说明内部的流动相对层流化,没有大规模湍流。
但他眯起眼睛又细看了两秒,发现通道在中段有一个接近四十五度的大弯。
“弯道侧向挤压怎么处理?我在这种黏稠介质里打方向,舵效可能延迟超过三秒。”
“所以不准打方向。”林野说,“进去之前把姿态调好,进弯之后全程靠流体惯性带过去。
你只要保证舱体中轴线和通道中心线的偏差不超过五厘米,弯道本身不会把舱体甩出去。偏了,那就等着被拍到岩壁上焗熟。”
老韩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没再废话。他深吸一口气,拇指在操舵杆的微调旋钮上轻轻一拨,潜龙三号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从当前的主干道侧切出去,精准地钻进了林野选定的那条通道入口。
进入瞬间,整个舱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托住了底部,原本需要推进器对抗的重力感忽然减轻了大半,流体自带的浮升力把潜龙三号稳稳地托在通道中轴线上,开始以大约每秒一点三米的速度向前滑行。
“漂亮。”苏清禾低声道,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热成像图。“这速度刚好,舱体外部热交换效率处于最优区间,外壳温度维持在一百二十度上下,冷却系统负载很轻。”
老韩没理她。他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操舵杆上那几毫米的行程上。
通道壁两侧的玻璃质外壳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那是几十万年来高温熔融物反复冲刷冷却后形成的天然釉面,光滑得像镜子。
但如果舱体偏了五厘米以上,这面“镜子”就会在零点几秒内变成砂轮,把钛合金外壳啃下一层皮。
他修长的手指以近乎痉挛的频率在做微调。右偏三毫米,左回一毫米。前倾两度,后仰半度。潜龙三号像走钢丝一样悬浮在通道的正中央,舷窗外那些暗红色的流体从两侧滑过,偶尔有一小团黏度偏高的半熔融物翻滚着擦过舱底,留下一条短暂的热痕。
“这条通道直径有三十米出头。”苏清禾忽然开口,“比我预想的大。你看两侧岩壁的玻璃壳层厚度,至少在二十厘米以上,这是长期稳定冲刷才能形成的结构。也就是说这个通道存在了几十万年,甚至更长。”
“所以刻痕上写的‘天然通道’是真的。”通信频道里突然炸出一句。
是唐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拿剪刀把他的句子剪碎了又黏到一起。几个关键词从雪花噪音里硬挤出来——“刻痕”“天然通道”听得清,后面的直接糊成了一团刺耳的电流尖啸。
苏清禾扭头瞥了一眼通信面板上的信号强度指示条,只剩百分之三在微弱地闪烁,颜色从绿跳到了深红。
“唐冉,你的信号断了。能听到吗?重复一遍。”
回答她的只有白噪音。那声音在狭窄的舱室内来回弹跳,听着让人牙根发酸。
“别喊了。”林野闭着眼,“他在这个深度能断断续续传进来几个词已经是奇迹。等我们贴近下一层地幔低速带,信号可能会短暂恢复一下。现在,都给我安静。”
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忽然重了。苏清禾和老韩几乎同时闭嘴。他们都知道林野进入深度感知状态的时候不能被打扰,那种从岩浆流体噪音和岩层应力波里提取信息的能力消耗极大。
林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感知的边缘区域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扰动。通道前方大约五公里处,流体流速正在加速,从当前的一米出头迅速攀升到了接近三米。
而且流体的运动方向不再单一,出现了横向的摆动——这说明前方有另一股流体正在汇入。
“汇流点。”他猛地睁眼,“两条通道合并成一条。合流处有大尺度紊流区,舱体进入之后会被横向力反复推挤。减速,在抵达之前切到右侧通道的侧流边缘。”
老韩立刻动了。他的右手在操舵杆上连拨三下,左手的辅助控制面板同时输出反向推力指令。
潜龙三号的速度从一点三米缓缓降到零点七米,舱体微微右倾,朝着通道右侧壁的方向靠了过去。
探照灯的光束开始剧烈晃动。前方的暗红色忽然变得刺目起来,两股粗细接近的岩浆流以一个接近垂直的角度轰然交汇。
撞击面上炸开的熔融浪涌像是某种地狱里的瀑布,带着黏稠的、半液态的火星四溅。那些飞散的熔融碎片在流体中翻滚,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和砂砾差不多,被巨大的压力差裹挟着向四面八方弹射。
“来了!”老韩吼了一嗓子。
第一波飞溅的岩浆粒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舱体猛地一震,外壳温度瞬间从一百一十七度跳到了接近两百度。热读数警报叮叮叮地响成一串,苏清禾的指尖已经在主控面板上敲出了残影。
“防火喷涂!启动!”
舱体外壳的微孔层在零点三秒内渗出乳白色的隔热泡沫,在钛合金表面形成了一层临时的牺牲膜。
紧接着第二波溅射撞上来,外壳温度又往上窜了三十度,但喷涂材料在接触瞬间蒸发吸热,硬生生把峰值压了下去。
老韩咬着牙把舵杆往怀里带了半度。潜龙三号贴着右侧通道壁的边缘滑过去,最接近浪涌的一瞬间,舱体和那面翻卷的熔融墙之间只剩不到两米的距离。
舷窗外一片刺目的亮橙色,苏清禾甚至能隔着三层隔热壁感觉到右侧传来的灼热辐射,像有人拿电吹风对着她的脸猛吹。
十二秒。从进入混流区到完全通过,一共十二秒。
热度数在通过的瞬间开始回落,从两百三十度缓慢滑回一百四十度区间。防火喷涂消耗了百分之六的库存,苏清禾在日志上记了一笔。
“过了。”老韩吐出一口气,操舵杆上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力道。“刚才那个弯角,侧向压力至少有五个G。要不是提前降速,我们这会儿已经贴在岩壁上下不来了。”
林野缓缓睁开眼。他的脸有点白,超负荷使用感知能力消耗的不只是精神,还有体温。苏清禾递了条热毛巾过去,他接过来按在眉心。
“还没完。”他说,“前面就是第三层狂暴区的入口。
我刚才感知到那边的流体活动性比这里高一个数量级,可能有间歇性的高温喷口。而且通道结构会变得不稳定,在某些段落,岩壁可能会在几分钟内坍塌又重塑。”
苏清禾调出全息地形图,在现有测绘数据上标注了林野描述的区域。图上那一整块全都涂成了深红色警告带,旁边闪烁着一行小字:“未探测区·推定高危”。
“但我们没有别的路。”她平静地说,“回头的燃料不够支撑到下一次窗口期。只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