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把操舵杆上的防滑套重新缠紧了一圈。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某种无声的仪式。

“走。”他说。

潜龙三号继续向前滑行。

流体的颜色在接下来的两公里内从暗红慢慢变成了更亮的橘红，温度计上的数字又往上爬了五十度。

两侧的通道壁不再光滑，那些几十万年形成的玻璃质外壳开始出现裂纹，有些段落甚至裸露出下面粗糙的、布满气孔的原始岩面。

这说明这段通道形成的年代更近，或许只有几万年，还没被完全磨平。

林野感知到了前方一千米处有一个扁平的、横向扩展的空腔结构。

这个空腔的顶壁和底壁之间的距离忽然拉大到了将近六十米，通道在此处膨胀成一个球形的过渡室，流体进入后流速骤降，开始形成大尺度的环流圈。

“缓冲腔。”他说，“类似于水管上的膨胀节。前方应该是一个大型喷口的间歇区，流体在这里减速转向。我们在缓冲腔里停一下，我需要仔细‘看’清楚下一段通道的走向，再决定从哪条支路走。”

老韩点头，减速。舱体缓缓滑入那个扁球形空腔，探照灯的光束终于有了散射的空间，不再被狭窄的通道壁拘束。空间内部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顶壁上垂挂着无数暗红色的熔融钟乳石，末端滴落着粘稠的发光液滴，一滴滴坠入下方的熔岩池中，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底壁上则布满了冷却后形成的鳞片状结构，一圈套着一圈，像是某种巨大爬行动物脱落的皮屑。

“像个子宫。”老韩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苏清禾白了他一眼，但没反驳。这个地方确实带着某种诡异的生命感，那些缓慢蠕动的流体脉络，那些有节奏的滴落声，那些在高温中微微翕动的岩壁裂隙……一切都像是一个活的、巨大无比的有机体在呼吸。

林野在最安静的时候闭上了眼。他的感知像触须一样伸展开去，穿过空腔的岩壁，探入前方分叉的三条支路。

一条朝左上方走，坡度陡，流速快，但通道壁不稳定；一条水平延伸，温度偏高，但结构相对完整；第三条朝右下方急坠，几乎垂直向下，流体在入口处形成了瀑布一样的跌水。

他花了大约三分钟把三条支路都“摸”了一遍。睁开眼的时候，他脸上的疲惫更重了，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走中间那条。温度高一点但结构稳。往右下方那条是死路，底部被一个巨大岩塞封住了。左上那条……有东西。”

“什么东西？”苏清禾问。

林野沉默了两秒。“我说不好。像是一个人工结构，不是天然形成的。在那个方向的通道壁内侧，有一段完全平整的断面，直线条，直角。太规整了，不像岩浆能冲出来的形状。”

舱内安静了。

苏清禾的手指悬在触控屏上方，没有按下去。老韩的呼吸声粗重了起来，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三条岔路的入口，嘴角抽了一下。

“……是人造物？”

“不知道。”林野说，“也可能是某种矿物结晶的节理面恰好长成了那个样子。在这个深度，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我没法确定，因为感知触到那片区域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被什么干扰？”

“高温。那边有一段局部温度超过一千六百度。我的感知承受极限就在那个阈值附近，再高就会烧穿。”

一千六百度。接近橄榄岩的熔点。在那个温度区间里，绝大部分岩石已经开始软化甚至局部熔融，如果真的有“人造结构”存在于那种环境里，建造它的材料必须能在玄武岩都化成粥的状态下保持形状。

那是地球上已知的任何工程材料都做不到的事。

除非……那东西不属于地球。

“暂时绕过去。”林野做了决定，“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抵达第三层探测坐标，拿到地幔低速带的完整数据，然后安全返航。任何异常现象都先记录，不主动接触。”

老韩松了口气。他其实也不想在那个深度去招惹什么“人造物”。

潜龙三号重新启动推进器，缓缓转入了中间那条水平延伸的支路。

舱体进入的瞬间，周围的温度又往上窜了一截，热度数跳到了一百八十度以上并稳住。

苏清禾调高了冷却泵的转速，嗡嗡的低频振动透过舱壁传进来，像某种大型昆虫振翅的声音。

这条支路比之前走过的所有通道都直。几乎不带弯角的延伸方向让老韩的操舵压力骤减，他甚至有闲心吹了句口哨。

“这路修得他妈比高速还直。”

苏清禾看着声呐回波图，沉默了几秒。“确实太直了。地幔里的岩浆通道是应力破裂和流体冲刷共同作用的结果，天然状态下几乎不可能形成这样完美的直线走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可能也是一条‘天然通道’。但天然得太……人工了。”

对话又被一阵剧烈的通信雪花噪音打断。唐冉的声音从哗哗的底噪里再次冒出来，这一次比之前清楚了一点：“……收到……信号……你们进第三层了……？”

“进来了。别废话。”老韩对着麦克风吼，“你那边怎么样？海面上的动静？”

“……不太好。”唐冉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收到一个信号……不是你们的……是外部的……有东西在靠近……”

后面的话再次被噪音吞没。

林野和老韩同时看向苏清禾。苏清禾的脸色变了。

“外部信号？唐冉，重复！什么外部信号？是谁？”

通信彻底中断了。百分之三的信号强度条跳成零点零，然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叉号。

舱内只剩下冷却系统的嗡鸣和岩浆流体擦过外壳的沙沙声。

林野闭了闭眼。他的感知向更深处探去，在黑暗和高温的尽头，他隐约感觉到了一种低频的、有规律的振动。那不是岩石应力的释放，也不是岩浆的脉动。

那个振动的频率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某种机械。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那条笔直得不像话的通道，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开快点。我们可能不是唯一来这里的。”

深度计数器跳过了第一百一十五公里。第三层狂暴区的真正入口出现在探照灯的边缘，暗红色的光芒从那里涌出来，带着热浪和硫磺的气息。

潜龙三号像一粒渺小的金属尘埃，被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