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表跳到四十二公里的时候,潜龙三号穿过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界面。
林野感知到的那条流体主脉在正下方三公里处,但此刻舱体周围的介质突然从固态过渡带的半熔融状态变成了彻底粘稠的液态流质,推进器的声音从低沉嗡鸣变成了那种搅动浆糊的闷响,频率低得让人牙根发酸。
苏清禾在生命系统面板上切出了环境参数综合视图,三行数字跳出来:
温度一千一百二十摄氏度、外部压强四百七十兆帕、等效辐射剂量率一万两千毫西弗每小时。她盯着最后那行数字看了两秒,把报警阈值重新调高了百分之五十,然后切回了生命维持界面。
老韩,推进器负载多少?林野问。
百分之六十三。老韩扫了眼仪表,比在浮空裂隙层多吃了将近一倍,这种介质的粘滞系数太高了,咱们像是在糖浆里游泳。
维持航向,别加速。
林野说完闭了眼。
感知铺开的瞬间,那股能量淤积的回水涡还在右侧两公里处,但让他在意的是涡流后方有一片异常的空白区——那地方能量的颜色是断层的,左面的能量流正常进入岔口,右面什么也没有,像画布上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一个方块。
他在浅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感知死区,就算是最致密的岩层也会有微量能量渗透的痕迹,但那个方块区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前方两公里左转。他睁开眼,岔口到了。
探照灯的光柱在粘稠的暗红色介质里劈开了一条不足二十米的视野通道,光线被悬浮的矿物微粒散射成暖浊的混沌。
岔口的轮廓出现得很突然——左侧通道更宽,介质流动的方向明显与主流脉保持一致,右侧那条则窄了许多,开口处堆聚着一层暗色的凝结物,像血管里堵了脂肪块。
老韩打舵左转,潜龙三号平滑切入左侧通道。经过岔口正前方的瞬间,林野偏头看了一眼右侧通道。
他什么都没看见——那里是彻底的、死寂的黑色,连暗红热雾都不存在,像是宇宙中被人挖掉了一块空白。
那种黑太纯粹了,纯粹到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时,边缘的光线被硬生生切断,像刀切豆腐。
舱体进入左侧通道后,介质密度突然下降,推进器负载从百分之六十三掉到了百分之四十七,船速明显提了起来。老韩吁了口气:舒服多了。
苏清禾却在皱眉:温度没降,但外部辐射读数从刚才的一万二跳到了一万五。这条通道的辐射是主流脉的一倍多。
正常。林野说,主脉是能量流的高速路,能量都在运动,泄漏少。岔路是死胡同,能量进来出不去,堆积浓度更高。
你怎么知道右边是死路?老韩问。
我没看见右边有出口。
老韩沉默了两秒,没追问。跟林野这人共事久了就会习惯,你说鱼在天上游,他最多点点头说知道了,不会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感知这东西就是知道,像人看见红色就知道那是红色一样,不需要论证。
深度表跳到四十五公里。舱外温度突破一千三百度,外壳热防护涂层的第一层已经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剥落,薄片状的涂层材料从舷窗边缘翘起,被介质流撕碎成粉尘。
老韩启动了自修复喷涂装置,机械臂从外壳夹层伸出,在舱体表面均匀喷覆了一层银灰色的修复胶体,剥落区域的补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固化。
第一层补完了。老韩看了眼剩余材料仓的液位,这一罐能撑四次修补,总共三罐,够用十二次。按每四小时补一次算,四十八小时的覆盖量。
足够。林野说,到地核边界用不了四十八小时。
要是中间出状况呢?老韩问。
那就省着点用。
苏清禾笑了一声,很轻的那种,像刮在喉咙里的气音。
深度表继续跳动。四十八公里、五十公里、五十二公里。速度在提升,这条岔路的介质密度比主脉更低,潜龙三号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拖着往下坠。
林野感知里的能量梯度正在变亮,底下的琥珀色越来越浓——那些光子般的东西在深层汇聚成一片流动的光海,温度不高,甚至让他觉得温暖。
他知道那不是真实温度,那是能量密度本身的,感知给他的解释。
唐冉那边的通讯已经彻底没了。频道里只有雪花声,偶尔有一下极其微弱的脉冲,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麦克风的振膜,间隔不规则,频率很慢,三秒一次或者十秒一次。
!苏清禾分析了三次波形,说可能是地核能量场的低频共振通过地壳传导到基站里产生的物理振动,不像是有人主动发信。
也可能是有东西在敲。老韩说。
苏清禾没接话。
舱内安静了大概七分钟,四人都盯着各自的面板不说话。
窗外暗红色的粘稠介质在探照灯下缓慢翻滚,偶尔爆出的高压气泡在舱壁外炸开,炸裂的瞬间会产生一种极短暂的亮白色闪光,然后迅速被红雾吞没。
那些气泡破裂时带出的高频振动传到舱内,像远处有人在用小锤子敲钢轨。
林野睁开眼。感知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能量梯度本身,而是能量的变了。
琥珀色更亮了,但亮得不对——正常的高能量区域是均匀的、流淌的、有方向的,而这片亮起来的区域的色调里混着一种灰蓝色的杂质,像把一管颜料挤进了干净水里,没有彻底化开,丝絮一样地漂着。
减速。他说。
老韩立刻收推进器。潜龙三号的速度从十三节降到了六节,惯性让舱体向前滑行了将近两百米才稳住。
林野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把前灯的光束调到了最聚拢的窄角模式,光柱在暗红介质中强行劈开了一条四十多米的通道。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具骨架。
悬停在暗红色介质中,半掩在灰蓝色的辐射絮状物里。
大概有四米长,不是人类的骨骼,但也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生物的结构——脊椎是一整根没有分节的管状骨,两侧对称分布着六对肢骨,肢骨的末端不是指爪,而是圆盘状的扁平骨片,像扇贝的壳。
头部的结构最诡异,颅骨是一个完整的椭圆球体,没有眼眶、没有鼻腔、没有任何孔洞,只有底部有一个微小的开口,开口边缘磨得非常光滑。
苏清禾凑过来,呼吸停了两秒。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野说,以前刻痕路线图里没标注过任何生物遗骸。
会不会是地核原生区的——苏清禾斟酌了一下措辞,原住民?
不知道。林野又说了一遍,老韩,把侧面推进器打开,靠过去看看。
潜龙三号缓慢侧移,光柱始终对准那具骨架。
接近到二十米的时候,骨架周围的辐射絮状物被推进器的水流搅动,缓缓散开了一些,露出了骨架后半部分的情况——尾部有一截断裂的附肢,断口参差不齐,不像自然风化断裂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或者撕扯下来的,骨茬上有放射状的裂纹。
外力致死。老韩判断,断口没有愈合痕迹,撕开的时候应该还是活体。
林野盯着那截断尾看了很久。断口周围有一圈极浅的凹槽,像是牙齿或者某种咬合器官留下的印痕,每道凹槽的间距和深度都很均匀。
他让苏清禾拍了几十张照片,又从不同角度采集了介质样本。
他说,别在这儿待太久。
潜龙三号恢复速度,把那具骨架甩在了身后光柱照不透的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