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安静得能听见循环风机叶片的转动声。失联状态持续了十三秒,林野率先打破沉默:唐冉听不见了,我们按原计划走。
苏清禾的手指悬在生命面板上方,停顿了一瞬后继续滑动。氧量、二氧化碳过滤率、舱压、温控循环,四个核心参数保持绿色。你刚才说的右侧偏移十五度角,你确定?
确定。
涡流区的旋转方向是逆时针,右侧偏移会被卷进切向力里。
林野转头看她:我感知到的那团东西,边缘有一小段流速比中心慢。切进去的时候用外侧推进器补一个斜向推力的动量,不会卷进主旋转区。
苏清禾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头:你指挥,老韩操作。
老韩把手搭在推进器操控杆上:说时点。
三秒后,主推进器停零点八秒,侧推器二点八倍功率持续一点二秒。
老韩了一声。三秒一到,主推进器嗡鸣声骤降,舱体前冲趋势猛然收住,侧推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啸叫,整台潜龙三号像被一只巨手从侧面推了一把,贴着涡流区最外沿的灰白色旋转带切了过去。探照灯扫过侧窗时,众人清楚看见一层高速旋转的岩粒涂层正从外壳表面刮过,发出砂纸打磨金属的细碎声响。
涡流区落在身后。深度表跳过四十一公里。
漂亮。苏清禾说。
老韩松了松握着操控杆的手:林野那侧推器时点再晚零点三秒,咱现在就成馅饼了。
林野没接话,他的注意力沉在地能感知里。第二层流体主脉就在正前方,脉体内的能量流速比他想得还要大,像一条高速公路,而且越往下走,脉体的截面宽度越宽。从感知画面里看,它已经不像了,更像一片倾斜向下的液态平原,边界模糊,流速均匀,但深处明显有密度不均的团块。
他打开舱内照明板,把航线图铺在膝盖上。笔尖在第二层标注区画了两条线,一条沿主脉中心下行,另一条沿脉体左壁擦边。老韩,从现在开始到六十公里,航线在主脉正中间走。过了六十公里换到左壁贴边走。
理由。
正中间这段流速最稳,好走。六十公里以下,主脉中间出现间歇性密质团块,贴壁走能绕开。
你怎么知道六十公里以下有密质团块?
看见的。
老韩没再问。推进器调整功率,潜龙三号顺着流体主脉的流向开始俯冲式下沉,深度表数字跳跃幅度明显加快。四十三、四十五、四十八、五十。舱外的温度已经升至九百二十摄氏度,防护涂层的热信号读数稳定在警戒线以下,但外壳表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氧化斑。
苏清禾调出一组新数据:外壳氧化速率零点零三毫米每小时,按这个速率,涂层撑到两百公里没问题。
老韩补了一句:到两百公里的时候涂层还剩多少?
理论余量百分之三十七。
够用。
五十五公里,主脉两侧的岩壁开始变化。原先深色的超镁铁质岩慢慢过渡成一种半透明的深绿色晶体结构,探照灯打上去会折射出奇怪的虹彩,那些虹彩在岩壁上游动,像活物。苏清禾把光谱分析仪对过去扫了三秒,数据显示那是高压下结晶出的橄榄石相变产物,含微量钛和铬,正常的矿物学反应。但林野盯着那些游动的虹彩看了很久,地能感知告诉他的和仪器完全不同——那些虹彩底层附着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有序能量结构,像某种被固化在地质过程中的信息编码。
他没说出来。现在说这些除了让人分心没有任何用处。
深度表跳到五十八公里,主脉中心的流速突然下降。舱体有一个明显的减速感,像车驶进泥浆里。林野合眼感知了一瞬:密质团块提前出现了,改贴左壁。
老韩立刻调整,推进器斜向推力将舱体从主脉中心拉向左壁方向,擦着岩壁边缘继续下切。深度表跳过六十公里,舱体回到稳定流速中,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左壁这边的流体温度比中心低了将近一百度,而且流速虽然平稳,但带着一种奇怪的间歇性顿挫,像心跳。
唐冉不在,没人测试信号。但林野隐约感觉到地底深处那片正在回应他的靠近。那个球体轮廓上的同心圆纹路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每次浮现都比前一次多出一圈细节。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那片光的表面,想看清纹路之间的间隙里藏着什么,但每次聚焦到临界点时,一阵剧烈的地能脉冲会从深处炸上来把他的感知打散。
林野。苏清禾喊他。
你的心率跳到了一百一十三,下来点。
林野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生理监测环,数字确实偏高。他调整呼吸,把注意力从深光那里撤回来,心率降到九十二。
好点了。苏清禾说。
七十五公里。流体主脉的走向开始出现大角度偏折,原本平缓的俯冲切面突然转为近垂直的陡降。探照灯朝下一打,照不到底。那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完全吞噬光线的空,连散射回波都没有,像朝着宇宙深空开了一枪看不见子弹落在哪儿。
老韩问:
林野说,但减速,用慢挡。
推进器反推,潜龙三号以低于之前一半的速度滑入陡降段。舱体姿态从水平逐渐调整为头部微仰,尾端下沉,像跳水运动员入水前的翻转。陡降段持续了将近四分钟,深度表从七十五跳到七十九,然后突然——岩壁消失,上下左右全是空的。
潜龙三号进入了一个球状空腔。
探照灯打出去,光束横穿空腔,在对面的岩壁上照出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光斑。空腔的内壁表面布满了之前见过的同心圆刻痕,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岩面。而且所有刻痕都在发光,幽蓝色的冷光从刻槽内部渗出,把整个空腔照得像一个悬挂在黑暗中的发光灯笼。
苏清禾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地方?
林野站起来走到侧窗前。他的感知在这里异常清晰——空腔的形状是完美的球体,内部的能量场稳定得不像天然形成。脚下对应的底部位置有一处直径两米左右的圆形凹陷,凹陷底部刻着同心圆的最大一环,环内有一个清晰的掌印。
人的掌印。
掌印的大小和他的右手完全吻合。
老韩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个凹陷:别下去。
林野没动。他盯着那个掌印看了十秒,然后坐回操控位:继续下潜。不碰那个。
推进器重新启动,潜龙三号从空腔底部的一个直径五米左右的通道口继续下行。通道壁上的刻痕逐渐减少,最终完全消失。岩壁恢复成普通的深色地幔岩,但材质明显比浅层更致密,探照灯打上去几乎没有反光,全部被吸收了。
深度表跳过八十五公里。
林野重新铺开航线图。按照之前的规划,九十公里处是第二层流体主脉的末端,之后进入第三层狂暴区的前缘过渡带。他在图上标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减速,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