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5章 潜龙三号(1 / 2)穿越地球的人首页

凌晨三点四十分,戈壁深处的天还是黑透的。停靠区的探照灯把潜龙三号照得像一头蹲伏的金属巨兽,外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林野到得最早。他没进舱,就站在离潜龙三号十米远的地方,抬头盯着它的正面轮廓。经过二次热压强化后的合金表面多了些微的纹理,像树皮的纹路,那是材料层在高压成型时自然留下的,老韩说是材料的记忆,压得越实越有这种纹。

苏清禾拖着个铝合金箱子过来,箱子上贴着三张红色的标签:易碎、防潮、优先。她弯腰把箱子放到升降台边沿,抬头看了一眼林野:站多久了?

二十分钟。

又在感受?

没。就在看。林野走近两步,手掌贴到舱体外壳上。凉。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他把额头也贴上去,闭上了眼。

苏清禾没打扰他。她知道他在听,听地底那个东西的声音。这几天林野每天凌晨两点准时发作,发作完就画图,画完就靠在椅子上发呆。他的笔记本上已经积了四十七张手绘稿,每张都是那种闭合的几何图形,线条越来越规整,越来越像精密仪器出来的东西。

老韩从舱体下面钻出来,手里握着扭矩扳手。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满脸油污:最后一颗。拧了四遍,力矩全到位。你小子,别给我磕碰,这壳子能顶住地幔的压,可未必顶得住你毛手毛脚。

我什么时候毛手毛脚过?

你上回拆那个备用电源,把卡扣掰断了以为我不知道?

林野嘴角动了动:那是意外。

进去以后别有意外。老韩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手指点着他胸口,两百公里的深度,外面一千二百度,你这里头一条命。我在地面上看着数据,你要是信号断了,我能急得把整个台子掀了。

不会断。林野说。

你说了算?

林野没说话。苏清禾在旁边打开铝合金箱,里面是三层缓冲泡沫,泡沫中间嵌着两套微型血氧探头和一套神经信号采集贴片。贴片贴太阳穴两侧,探头夹耳垂。她把东西递给林野,清禾姐把你当精密仪器在保养。老韩看了一眼,转头走了,去检查通信线缆。

唐冉的监控台四台显示器同时亮起来,跳频协议的界面绿色指示灯全满。她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地对着麦克风说测试词:松树、松树、松树,这里是橙子。四十公里深度语音测试,听到请回复。对面是老韩在终端机房用对讲机回的:橙子,松树收到。四十公里清晰度百分之九十七。

六十公里。

百分之八十九。

八十公里。

那边沉默了三秒。老韩的声音再次传来:百分之七十三,有杂波,但可辨识。

唐冉在笔记本上记下数字,转头朝林野竖起大拇指:八十公里内通信稳。再往下只能靠你那个金手指

林野从舱门边转过身:不是金手指。是负担。

唐冉缩了缩脖子:我随口说的。

三点五十八分,全员集合在潜龙三号前面。深地研究所的两个工程师最后确认了一遍防护涂层的附着度,用热成像扫描仪扫了一圈外壳,屏幕上全绿。领队老赵站在升降台边缘,手里拿着计时器:四点整准时下放。第一阶段的下降速度控制在每分钟十二米,到浮空裂隙层接合部减速至每分钟五米,通过裂隙层后恢复十二米。林野,进舱前再确认一次你的感知区间范围。

林野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三点五十九分。

苏清禾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你昨晚画的那张图,中心那个圆,和你之前画的同心圆不一样。

怎么说?

之前你画的圆,线条是封闭的。昨天那张,圆心位置有一段不到一毫米的缺口。你自己看看是不是画漏了。

林野怔了一瞬。他把昨晚那张图从兜里掏出来,展开,低头看了三秒。圆心的线条确实有个细微的缺口,和他意识里那个球体表面浮现的纹路一样——那圈几何纹路不是完整的环,在正下方断开了一截,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不是画漏。他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它就是那么设计的。

苏清禾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四点整。老赵的哨声划破戈壁的静夜。

潜龙三号的舱门在液压臂推动下缓缓闭合,内舱的气密密封圈挤压变形,发出的一声长响。林野坐在主控椅上,面前的操作面板只有六个物理按键——他要求的,越少越好,多了分心。左侧是生命维持系统的状态屏,右侧是苏清禾特意加装的地质数据实时对比图。座位底下藏着备用氧气瓶和手动弹射装置,触发方式是一根红色拉环,位置在右脚踝旁。

头顶的通信灯闪烁了三下。唐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林哥,听得清吗?

听得清。

下行准备,三、二、一——放了。

整个停靠区的钢架结构传来沉闷的震动。升降台的绞盘开始运转,钢丝绳绷紧的嘎吱声从头顶传下来,潜龙三号缓缓离开了地面。林野感觉到重心微微下沉,那是惯性在拉他,身体被安全带勒住的触感清晰。

最初的五十米是垂直井筒。井壁是加固过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每隔十米有一圈环形补强肋,灯光扫过去的时候一圈一圈像隧道里的标尺。林野的视线没有盯在那些井壁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把注意力收拢到自己的太阳穴两侧。

贴片贴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微电流在皮肤下面流动,苏清禾说那是神经信号采集贴片在他的脑电波,同步记录到地面终端,万一他晕过去,地面上的人可以根据脑电波变化提前预判。

深度六十米。唐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清晰得跟在耳边说一样。井筒段还有四百米,之后进入第一过渡层。

林野没回话。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是地底那股能量的呼吸频率。苏清禾没教过他记这个,他是本能地把自己和那个节奏同步了。每分钟十二次,均匀得像心脏。

深度一百二十米。井壁结构开始变化,钢筋混凝土的补强肋间距拉大,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天然岩层。花岗岩体,灰白色,灯打上去泛出细腻的反光。林野盯着那些岩石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些岩层的内部分子结构正在被某种力场缓慢挤压,方向是从地核向外,均匀的径向压力。他怔了一下,这是到岩石内部了?

清禾。他开口。

我好像……能感觉到岩石内部的应力分布。

耳麦那边沉默了两秒。什么应力分布?

径向挤压。从下方来的力,均匀的。不是构造应力那种断续的,是持续的、稳定的压。花岗岩在被动压缩。

苏清禾那边有键盘敲击声。过了十几秒她回话:我把你位置对应的地质应力模型调出来了,模型显示该深度的径向应力理论值……

理论值多少?

理论值比你说的低两个数量级。她的语气很平,但林野听得出她在绷着,你那边的应力如果真的有模型数据的百倍,花岗岩早就塑性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