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野从硬板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三下。黑暗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三下抽动的频率跟心跳完全错位,像身体里多了一个东西在单独跳。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这一夜没有光斑。没有视觉上的任何异常。但是有一层薄薄的嗡鸣从颅骨内侧往外渗,从后脑勺蔓延到颧骨再到牙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臼齿在轻微共振,上下牙之间发出极细极密的碰触声,像把一枚大头针搁在音叉旁边。
苏清禾在隔壁房间记录数据。透过薄墙他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响,中间夹着几次停顿,大概是她在反复对比什么波形图。
他不想惊动她。这几天她睡眠已经被切成碎片了,每次他一有动静她就醒,醒了就推开他房门问怎么样,手里永远举着一台夹着温度计和心率带的小仪器。
他把手抬起来搁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感受那股嗡鸣从骨骼深处往外传。
五秒后他重新闭上眼,前额叶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温热缓慢扩散开。
紧接着那团温热变成了一条线。细的,韧的,像一根被反复搓过的麻绳从他枕骨下方穿进去,穿过脑干、丘脑、胼胝体,最后锚定在松果体附近。
他不懂解剖学,这些名词都是苏清禾后来拿着脑部影像图跟他比划的时候讲的,但他能感知到那根线在哪儿。
它往下延伸,穿透了水泥地面、沙土层、花岗岩基底、地壳上部的各类变质岩层,直指地幔对流层里那股持续翻滚的暗流。
嗡鸣突然升了一度音高。
林野微微偏头,嗡鸣跟着偏了。再偏回来,嗡鸣又回来了。他开始觉得这玩意儿像一个定位系统发出的持续信标,他的大脑被迫充当信号接收器的角色。
接收范围有多大他不知道,但他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底下那些能量流的方向不是紊乱的。它们有轴。
整片戈壁地下几十公里处的能量运行沿着一条肉眼看不见的中轴线在做缓慢的周期性摆动,摆动的周期大约二十分钟一圈,周而复始,精确得像钟表里的擒纵轮。
他开始用指尖在床单上划刻度。
等到门缝底下透进来第一道灰白色的天光,他已经用指甲划出了二十七道印痕。
每道印痕代表一次完整摆动,每次间隔稳定在十九分五十二秒到十九分五十八秒之间。他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推门出去的时候,老韩正蹲在走廊里啃一块压缩饼干,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脸色不对。
没睡好。
你昨天也没睡好。前天也是。老韩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碎屑,你眼睛下面青得跟挨了揍一样。今天别去了,我跟唐冉把上面两层的路线先跑一遍,录点数据回来。
林野绕过他往厨房走,今天必须把狂暴带那段路线定下来。那个轴,我摸到规律了。
什么轴?
底下有根中轴线,能量沿轴做二十分钟一圈的周期性摆动。他拧开水龙头接了杯凉水灌下去,我算了整夜,摆动周期的误差不超过六秒。如果我卡着摆动周期的某个相位点进入狂暴带,路线两侧的能量乱流会同时往外甩出去,中间留出一条窄口子。但窗口期很短,不超过四十秒。
老韩不吭声,靠在门框上看他。看了足有半分钟才开口:你拿什么算的?没有纸,没有笔,没有计算器。
手指。
你他妈拿手指在床单上划了几百下?
不到三百。
老韩咬了下后槽牙,没有再追问。
上午八点整,所有人凑在唐冉的工作台前面。
苏清禾把昨晚重新校正过的波形参数投到幕布上,第三层那些断裂分叉的线条旁边标注了新的频段色块。
色块从深红到深紫渐变,越靠近断裂处的颜色越深。
她把箭头指向最深的一段:
这里是狂暴带的主路入口。林野半夜给的周期数据我代入公式重新推了一遍,如果他的感知准确,那么入口处的能量乱流确实会按照十九分五十五秒的周期做径向收缩和扩张。
收缩到位时两侧的能量密度差最大,中间通道在那一瞬间等效于一个相对低能区。但是那个低能区的持续时间只有三十七秒。
唐冉抬头:三十七秒能走多远?
匀速状态下大约一百一十米。苏清禾说,狂暴带全长三点七公里。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在至少三十四个周期的窗口里连续前进,任何一个窗口的前后误差超过两秒,人就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野靠在墙角,半阖着眼睛。他能听见下面那根中轴线此刻正处在摆动的峰值位置,嗡鸣从牙齿往上窜,整条颚骨都在发麻。
他换了种呼吸方式,用鼻子吸、用嘴慢慢呼,三组下来麻感退到舌根的位置就不动了。苏清禾走到他跟前,伸手搭了一下他的手腕。
心率八十九。静息状态高了二十跳。
还能控制。
你昨天晚上有过一次心率跳到一百三十七。
林野看着她:你监视我?
你的脉搏数据连着我的监测终端。那玩意儿从第三天开始就没拆下来过。她把检测贴片从他后颈撕下来换了个新的,你睡觉的时候贴在皮肤上没感觉,但数据都传过来了。
凌晨两点零七分到两点十九分,你整个人处在交感神经极度兴奋的状态,心率、血压、呼吸频率全部翻倍。
林野,那不是普通的头晕。那个时间点地底十八公里处的构造位移被我们确认了,但你的身体在位移发生前五分钟就开始有剧烈反应,持续十四分钟,一直到位移结束后的第九秒你的各项生理指标才开始回落。
所以呢?
我不知道说为什么。苏清禾直起身,但你如果每天经历一次这种冲击还硬撑着下井,可能会出大问题。
林野把眼睛完全闭上了。
他不想停。他知道她说的每个字都对,但那股从地底传来的信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结构,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不是一种被动接收而是一种双向连接——他感知地底的同时,地底也在他。
这种没有语言也没有图像,更像一种识别机制,反复扫描他的神经系统的带宽和协议对不对。
唐冉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转头看他。
老韩,他指着屏幕上一组刚跑完模拟的数据包,你过来看这个。我把林野昨晚给的那个周期值放进三维流体模型里跑了一次,狂暴带入口两侧的乱流在窗口期确实会往外退,但退完之后会有一个反弹。反弹峰值在三十九秒出现,比窗口期晚了整整两秒。
两秒怎么了?
两秒足够把一个穿防护服的人扯成两截。唐冉把模型回放,你看,乱流往外甩的时候是涡旋结构,窗口期中点两边各甩出去一个反向旋转的涡。
两个涡在窗口关闭的时候重新汇拢,汇拢的那一瞬间会产生一条剪切片。我们走的时候必须保证在剪切片生成之前至少提前一秒通过该坐标点。
那就是说实际窗口只有三十六秒。
理论上是三十六点五到三十七秒之间,留零点五秒安全冗余。
老韩搓了搓下巴转过头看林野:听见了吧?三十六秒。
林野睁开眼:够了。
什么够了?
三十六秒够我走一百二十米。我步幅可以加大。
老韩盯着他的腿看了三秒钟。林野的右腿小腿肚到脚踝这一段从前天下午开始有肉眼可见的轻微痉挛,他以为没人发现,但老韩显然发现了。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老韩把目光移开,转身去整理他的工具包。
中午十二点。戈壁地表温度升到四十七度,营地外面的沙砾反射白得扎眼的光。
林野独自坐在帐篷阴影的边缘,把鞋脱了赤脚踩在沙地上。地表的温度从脚掌传上来,滚烫,但热感只停留在皮肤表层,下面一股凉意从地底往上顶。
他能同时感觉两种温度在足弓处交汇,冷热之间有一道清晰的交界线。他把注意力往下沉,穿过那道交界线之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整片涌动的暗红色。
他看到那些能量流互相撕扯、缠绕、包裹,像无数条发光的巨蟒在三维空间里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形态扭动。
中轴线矗立在最中心,粗,笔直,能量沿轴面均匀旋转。他盯着轴心看了大约十秒,那股嗡鸣骤然加强了一档。
紧接着他感到一阵晕眩从天灵盖压下来,视线边缘开始闪烁一排金紫色的小点。他闭眼等那阵晕眩过去,深呼吸了七次之后重新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