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正前方五米处站着一个人。
苏清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怀里抱着那台小型监测仪,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跳动。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管口服补液盐撕开倒进瓶装水里晃了晃递给他。
喝了。
他接过来灌了半瓶。甜咸混合的味儿冲进喉咙,胃里搅了一下又稳住了。
头晕到什么程度?
不是头晕。他把瓶盖拧上,是那股信号变强了。它在适应我。最开始它像一条单通道广播,我只能接收。现在我怀疑它开始试图往我这边输送更复杂的结构信息,但我的神经系统容量不够,接收的时候会产生拥堵。
拥堵的表现是什么?
就是刚才那样。视觉边缘有光,平衡感会短暂丢失一两秒。
苏清禾低头在监测仪的触摸屏上划了几下:
你说话的时候颞叶区的信号幅值比平常高了零点三个微伏。从三天前开始呈线性增长。如果这个增长斜率不变,大约再过四天你的颞叶区会被持续高幅值信号烧掉。
林野看向她:你直接说结论。
结论是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撑到我们走完第三层。
林野把剩下的半瓶水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瓶子搁在沙地上。瓶子没有放稳,朝一边歪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扶住,但扶住以后他没有立刻收手。手指按在瓶身上停顿了两三秒,他的目光落向正前方某个虚空的点,瞳孔没有聚焦。
我昨天晚上感觉到一个边界。
什么边界?
能量流向的边界。狂暴带主路两侧的乱流不是均匀的,越靠近轴心流速越快,但快到某个临界值之后会出现一个镜面层,过了镜面层流速突然暴跌,变成近乎静止。那个镜面层的位置在路线右侧大约四米的地方。
苏清禾抬头:所以如果我们贴着路线右侧走,四米外就是保护层?
是隔离层。能量穿不过去,人被裹在里面也出不来。但如果卡在镜面层和路线之间那四米宽的缝隙里走,两侧都有缓冲。
苏清禾沉默了几秒:你昨天晚上经历的剧烈反应就是因为感知到了这个镜面层?
对。它产生的时候有一条高频能量脉冲扫过来,我的身体当成攻击信号处理了。但实际上它只是个边界标记,没有攻击性。
你的身体判断它有攻击性。
因为我的身体还分不清什么是有害信号什么是无害信号。它在学。
苏清禾没有再问。她把监测仪夹在腋下站起来,朝帐篷走回去。走了大约五六步她又停住,半侧过身来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双手冰凉,嘴唇颜色发紫。老韩拿红外灯照了你半小时你才恢复体温。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进来了。他搬椅子坐我床边的时候椅子腿磕了地板,我听见了。但我当时说不出话,整个喉咙被那股脉动卡住了,声带震不动。
苏清禾没有接话。她侧着身站在原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两缕,她抬手别到耳后。那两秒钟里她嘴唇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林野重新把鞋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沙。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地上的影子被拉成长长一条。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轻微发抖,但等了三秒之后抖动停住了。
下午两点,唐冉把新校正的三维路线图打印成大幅纸质版铺在地上。老韩跪在图旁边拿红色记号笔把三十六秒窗口期途经的每一个坐标点圈出来。总共三十四个圈,首尾间距正好三点七公里。
圈与圈之间是直线连接,每一条直线两侧标注了镜面层边界的估算距离。苏清禾拿尺子量了一遍,抬头跟林野确认数据。
你感觉的镜面层边界,距离路线右侧中轴线四米,误差大概多大?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沉了一截下去,找到镜面层的位置,用感知边缘抵着那道屏障慢慢滑了十几米。话完他睁开眼。
不超过二十公分。
苏清禾笔尖顿了一下。
唐冉在旁边低声吹了个口哨:林哥,你是人肉导航啊。
老韩没说话。他低头把红笔圈过的三十四个坐标连成一条完整的折线,然后拿手机拍了一张,又拿高清扫描仪扫了一份存进硬盘。做完这些他把笔一扔,抬头看天花板似的看着帐篷顶:
明天出发。
唐冉了一声:老韩你疯了?明天?连个试跑都没有?
试跑什么?试跑一次三十七秒的窗口期你就耗掉了,你重新等下一轮周期要等将近二十分钟。中间万一有任何偏差我们的人就砸在井下了。要试就一次性走完,走不完直接拽上来。林野说明天能走,那就明天。
林野还没说呢。
三个人一起看向墙角。
林野靠在那面帆布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平静。他昨天半夜被地底信号折腾完到现在其实一点东西都没吃,胃里只有苏清禾给的那半瓶补液盐水。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看不出任何虚弱,两条腿稳稳地支撑着整个人的重心,肩背挺直。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张铺开的路线图,从起点扫到终点,又从终点倒着扫回起点,反复两遍之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明天凌晨两点。
为什么是两点?唐冉问。
两点那个窗口周期的中轴摆幅最小,两侧乱流往外甩的程度最均匀。三十四个窗口之间的一致性最高。
苏清禾快速调出波形历史数据回放,翻了两个小时段的记录。她翻完最后一个波形图抬头的时候表情变了。
从零点到四点,凌晨两点的窗口期确实是最稳定的。标准差只有零点三一秒。
唐冉张了张嘴,最后只冒出来一句:日了,真的假的。
老韩已经站起来开始往工具包里塞备用电池和绞盘钢缆了。他干活的动作很快很利索,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反复确认了三遍。装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野。
你半夜两点那个东西又发作,怎么办?
林野把目光从路线图抬起来对上他的眼睛:
它发作的时间是两点零七分。窗口期是两点整。我赶在那之前走完第一段,然后让能量把我带过去。
带过去?
它发作的时候我跟地底的连接是最紧密的。那个时候我能看见的路不是靠记的,是直接显在眼前。
老韩把钢缆往地上一摔:你他妈明天要是走到一半抽搐倒下呢?
林野没有回避。
所以我需要你把我拽回来。
帐篷里的空气凝了两秒。唐冉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鼠标线。苏清禾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抱在胸前,指甲抵着金属壳面压出一道月牙形的白痕。
老韩捡起钢缆重新塞进包里。他把拉链地拉死,把包甩到背上,踩过地上的路线图走到门口。掀帘子之前他偏了一下头。
明天两点,我拿绞盘绑你腰上。
帘子落下来。外面的风沙轰的一声灌进来又被他挡在外面了。
林野一个人站在墙角,帐篷里只剩下唐冉键盘的嘀嗒声和苏清禾收线缆的摩擦音。他把视线落回到路线图上,从第一个红圈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数完三十四个圈。
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把食指按在终点位置。那个点下面大约四千一百米深处有一片极其微弱的、与周围能量场完全不同的信号源。它不流动。不旋转。不参与任何周期性波动。安静地嵌在狂暴带的底部,像一颗被泥浆裹住的小石子。
他的手指按在那里。
那股嗡鸣突然又升了一度。但这一次没有晕眩。他的颞叶区感受到一阵短暂的温热,然后消退下去,像什么东西给他打了一个已确认的标记。
他把手指收回来。
明天两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