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没有。
所以是你在感知层面放大了?还是某个外在力场只影响你的神经信号接收,不实际作用于岩体本身?
林野不说话了。他重新闭上眼,把注意力沉下去。花岗岩内部的原子振动频率清晰地传进他的大脑皮层,那种挤压感真实得像是他自己的骨头在被压。他试着把往上抬,取消对岩石内部的关注,那些信号就慢慢退去了。
深度三百米。第一过渡层的尾声,岩体从花岗岩变成辉长岩,颜色更深,密度更大。升降机绞盘的运转声变得低沉,因为负载在增加。林野感觉到耳膜有轻微的压力差,他做了个吞咽动作缓解。
林哥,深度四百。唐冉的声音又来了,即将进入浮空裂隙层接合部。速度减至每分钟五米,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潜龙三号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舱体的晃动感也随之减轻,原本均匀的下降变成一种更柔和的步进式的下沉。林野望向观察窗,外面已经不是完整的岩壁了——裂隙。细的、粗的、纵横交错的裂隙像蛛网一样铺在岩体表面,裂隙之间是空洞,灯光照进去什么都照不穿,只有漆黑。
深度四百二十米。第一道真正的裂隙横亘在下方,宽度大约三米,潜龙三号的尺寸刚好能从中穿过去。绞盘把舱体送到裂隙正上方时停了一瞬,林野听到头顶钢丝绳绷紧的嘎吱声,然后整个舱体缓缓下降,穿过那道裂隙。
过了。
裂隙上方的岩壁在他头顶闭合,下方的空洞猛然扩展开来。浮空裂隙层。灯光打出去,照到的是悬浮在空中的巨石,大的有卡车那么大,小的跟人头差不多。它们都在缓慢转动,有的绕着自己的轴心转,有的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道绕圈。林野之前在感知画面里看过这些石头,但亲眼见到的时候依然被震住了——所有的悬浮石表面都泛着那种幽蓝色的荧光,像玻璃珠子内部藏了颗小灯泡。
到了。他低声说。
耳麦里唐冉的声音突然混进了杂波,像有沙子塞在信号里:……滋……林哥……滋……声音有点……滋滋……
唐冉?
……听到……百分之……二十七……
然后是彻底的安静。通信断了。
林野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慌。他低头看了一眼操作面板,信号指示灯从绿跳成了黄。八十公里深度,跳频协议的极限,他说过的。他深吸一口气,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感知领域瞬间铺开。比在睡眠中更清晰,因为这次他是清醒的、主动的。他的意识像水一样渗出去,穿透潜龙三号的金属外壳,穿过周围的空洞和悬浮岩石,往下。
浮空裂隙层的蓝光在感知里变成了能量线的流动——每块悬浮石的旋转轨迹都是一条闭合的能量回路,像线圈里的电流,自给自足。这些回路之间又有更细的线彼此连接,最后汇聚成一条主脉,垂直向下,直插地幔。
林野顺着那条主脉往下。速度很快,一公里、五公里、十公里。他的大脑在承受信息涌入的压力,太阳穴处的血管又开始搏动了,但他咬牙撑着。地幔的岩浆脉络在感知里是通红的粗线,温度高得烫,但他刻意保持距离,只沿着那条能量主脉走。
三十公里。五十公里。八十公里。
终于,他到了那片光。
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近。那片光真的成了一个球体,悬浮在幽暗的深地空间中,表面那圈几何纹路缓慢地转动,和昨晚图上一模一样——正下方有一道缺口,像门。
林野的意识朝那个缺口过去。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越靠近越吃力,像逆着水流游泳。球体的光芒开始变强,和以往一样像是在排斥他。但这次他没有退,他使劲把意识往前推,太阳穴狂跳,后脑勺剧痛,口腔里泛出铁锈味。
让我进去。他没出声,在脑海里说了一句。
球体的光芒顿了一瞬。然后那扇缺口处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模糊的、由能量构成的轮廓,像一个影子。影子的右手抬起来,朝他伸过来,掌心摊开。林野看到那只手的掌心上有一行字,他努力聚焦视线去看。
字是中文。端端正正的中文。
你不该来。
林野的意识猛地震荡了一下。剧痛从脑干深处炸开,他整个人在座椅上剧烈地抽搐了一瞬,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肩膀。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潜龙三号的操作面板,信号灯还在黄着,耳麦里死寂一片。嘴角有湿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血。鼻血流下来了,顺着人中淌到嘴唇上,咸的。
他就那么坐着,喘了五秒钟。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脚踝旁边那根红色拉环,又抬眼看了观察窗外的幽暗空间。浮空裂隙层的蓝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在他脸上晃着碎影。
再来一次。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这一次他的意识得更快、更不管不顾。穿过岩浆脉的时候高温灼得他整个脑壳发麻,但他没停。球体再次浮现,那人形轮廓还在,掌心那行字还在。
林野没管那行字。他的意识冲到缺口前,把手伸进去——不是真的手,是意识里的那只手。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旋涡把他往里拽。剧痛又一次炸开,但这次他没退。
我不走。他在脑海里喊,你有什么话,当面说。
旋涡转得更快了。光芒暴涨,把他整个意识吞了进去。然后黑暗降临,所有感知瞬间清零。
潜龙三号舱体在浮空裂隙层的正中央悬停着,静止了整整四十七秒。
然后林野猛地睁开眼。鼻血已经淌到了领口,但他不觉得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在微微发颤。观察窗外,浮空裂隙层里所有的悬浮岩石停止了转动,静默地悬在原位,蓝光比之前暗了一半。
耳麦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声,然后唐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插进来:……林……滋滋……林哥……你还在吗……滋……深……林哥!!
林野按了一下通话键。
唐冉那边的杂波突然稳定了一瞬,她明显带着哭腔:你他妈吓死我了!四十七秒全信号盲区!清禾姐要冲下去找你我按住她了!你现在什么情况?
林野看着观察窗外静止的悬浮石。那些蓝光深处,地幔方向的黑暗中,刚才的那片球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从地核深处被了,缓慢的、沉重的能量蠕动正在向上传导,像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我见到它了。林野说,它不让我下去。但我进去了。
耳麦里沉默了两秒。苏清禾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什么进去了?你进去了哪里?
林野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指尖。那行字还在他脑子里转。你不该来——谁不该来?他,还是别的谁?
我进了它的球体。他缓缓说,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但那个壳子里面……刻满了东西。
什么东西?
坐标。林野抬起眼,盯着窗外幽暗的地幔方向,精确到毫米的经纬坐标。地球上两千多个点。所有的点连起来是一条线。
唐冉的声音带着颤:什么线?
林野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他吞了口唾沫,铁锈味还在喉咙里扎着。
一条把地球包住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