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子里还在过刚才最后几组数据,能量上涌速率早就超过了理论极限,裂隙层完了,全域崩塌不是概率,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能只剩十几分钟。甚至更短。
三人冲下栈道尽头,勘探舱的舱门就在跟前。老韩一把攥住门把手往外拽,液压杆发出吃力的嘶鸣,门刚裂开一条缝,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侧面飞过来擦着他肩膀砸在门框上,碎了四五瓣弹向四周。
老韩闷哼一声,左肩工作服被撕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一片模糊,全是碎石刮出来的细伤口,血珠子很快洇出来,在灰色布料上洇出巴掌大一块暗色。
进舱!他把门又拽开一些,侧身让出空当。
林野和唐冉前后脚钻进去。老韩最后一个挤进舱门,反手一巴掌拍在关门按钮上。
舱门在液压推动下缓缓合拢的几秒钟里,外面的碎石砸在装甲上的声音跟暴雨似的,叮叮当当连成一片。
门完全合上的一瞬间,那声音被隔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撞击从外壳传进来。
舱内灯光稳定,跟外头比起来像另一个世界。三个人靠在舱壁上大口喘气,工作服上一层灰一层汗。
唐冉蹲在地上抱着胸前的防护包,手指微微发颤,她把三块模块一个一个掏出来对着光检查,确认外壳全都没破才长出一口气,后背靠上舱壁闭眼缓了两秒。
老韩走到急救箱前自己翻纱布。他把左肩的袖子整只撕下来,伤口比刚才看着更凶,皮肉外翻的范围不小,好在都不深。
他拿碘伏棉球胡乱擦了两遍,白纱布缠上去绕了几圈,最后用牙咬着一头打了个结。动作又快又糙,一看就是干惯了这种事的。
林野已经坐到了主控台前。手指在面板上飞快点动,动力系统启动,主引擎预热,导航校准,所有流程压到最短。
能量监测图还在飙,裂隙层底部的波形早就爆了表,红色曲线在屏幕顶端走平了,仪器已经测不出更高。
动力系统预热百分之三十。他头也不回地说,这片区域的力学平衡彻底没了,按目前的崩解速率算,最多二十分钟全部塌完。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老韩。
老韩从急救箱边上站起来,裹着白纱布的左肩活动了两下确认不影响动作,大步走过来坐进副驾驶位,把安全杠往胸前一拉。
声音低沉但稳:
导航挑最近的路。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撞开。什么勘探规范什么采样流程全扔了,活命要紧。
林野点头转回主控台。
唐冉从地上爬起来坐进后排监控位,把三块备份模块插进舱体固定卡槽锁死,手指放上控制键盘。通讯面板信号格全空,她试了两下呼叫,只有电流噪音。
地面通讯断了。
裂隙层能量暴动干扰了所有信号。林野盯着导航屏,我们靠自己找出口。
老韩左手握住动力控制钮,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控方向,动力我盯。
主引擎的低沉轰鸣在舱内响起来。
探照灯光束穿过前方观察窗射出去,照亮了外面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的裂隙层。
原先规规矩矩悬浮的巨岩全发了疯,横冲直撞互相碾压,小的撞碎了碎成更小的石块满天飞,大的被撞偏了轨道带着惯性朝各个方向乱漂。整片空间在急剧收缩,像一只正慢慢握紧的拳头。
林野推动操纵杆。推进器喷出蓝色尾焰,舱体从停靠位置拔起,轻微颠簸两下,然后平稳向前蹿出。
一块从头顶坠下的巨石正好砸在刚才停靠的地方,整片岩壁平台连同栈道被砸得粉碎,碎石和金属碎片像喷泉似的炸向四周。
走了。林野把操纵杆往前推到底。
探照灯光束撕开前方的灰尘和黑暗。导航图上那条北侧通道还在闪烁,坍塌速度最慢,是唯一的活路。
舱体加速冲过去。前方一块横移过来的巨岩堵住了三分之一的通道,林野眼睛都没眨,操纵杆微偏,贴着巨岩边缘挤了过去。
舱体侧壁跟岩石表面刮擦出一串火星,尖啸声从装甲外面传进来刺得牙酸,但舱壁没穿,动力没减。
身后那片藏着无数秘密的中空秘境开始大面积坠落。那些悬浮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岩一块接一块失去维系力,轰隆隆砸向下方的深渊,碰撞声连成绵延不绝的闷雷在整片裂隙层里滚。
探照灯余光扫到的最后一幕里,发光苔藓被冲击力震成满天光点,像无数萤火虫在黑暗里四散奔逃,然后一瞬间就被扬起的灰土吞没了。
所有的探测痕迹,脚印、标记、缆线、传感器,这趟勘探留下的一切,在崩塌里被碾碎掩埋,沉进更深的地底去。
唐冉盯着后视摄像头传回来的影像,双手攥紧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林野——她声音发紧。
看见了。林野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操纵杆在他掌心里传来高频细碎的抖动,是舱体在狂暴气流里拼命维持平衡反馈回来的力道,全体系启动了,北侧通道也在缩,我们还得再快。
老韩偏头扫了一眼动力屏,又把目光挪到导航图上那条正在一寸寸变窄的可通行路径上。
他左手拧动动力控制钮,引擎轰鸣陡然拔高一个量级,舱体猛地往前一蹿,椅背把三个人同时压紧了。
油门踩到底了。老韩的声音在引擎噪音里有点哑,你给我把路找出来。
舱体在裂隙层最后的残存空间里穿行。头顶的岩层顶盖开始整片整片垮塌,坠落的石块越来越密。
一枚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型碎岩从正前方斜着砸下来,林野在最后一瞬间猛压操纵杆让舱体急速下沉,巨岩擦着舱顶掠过去,刮断了顶部的一根天线,金属折断的脆响从头顶传来。
但舱体没停。
出口的光越来越亮了。北侧通道尽头,那道直通上方的竖井裂隙就在眼前,是他们当初进入这片区域的入口,现在也是唯一能活着出去的缝隙。
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近,整片中空秘境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还在缩小。
勘探舱尾部喷出最大功率的蓝色尾焰,顶着漫天碎石和狂暴气流,朝那一线出口全力冲刺。
林野咬紧了牙,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操纵杆上全是汗。
再撑一会儿。他说了句,声音低得含在嘴里,不知道是说给舱里两个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舱体前方的出口在迅速收缩。头顶的落石越来越密,就在即将冲入竖井的瞬间,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舱体尾部,整个舱猛地一偏,方向歪了。
林野拼尽全力把操纵杆扳正,引擎嘶鸣着把舱体推进那道正在收窄的竖井裂隙里。
身后整片裂隙层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像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彻底垮塌了。冲击波从后方追上来,把勘探舱猛地往前推出去,舱内所有灯同时闪了一下。
然后,黑暗从身后合拢过来,把裂隙层最后那点红光彻底吞没。
但舱体前方,竖井壁上方的岩层也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缝。碎石从头顶往下掉,打在观察窗上噼啪作响。
引擎传来一声异样的尖鸣,动力输出骤然掉了两格。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能量屏,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越来越窄的通道,攥着操纵杆的手心全是冷汗。
还有很长一段路要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