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组震颤数据还没在屏幕上跳完,老韩的右手已经拍在主控台上那个红色物理开关上。
“全速返航!潜龙二号,功率拉满!”
整台舱体猛地一沉,随即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金属巨兽,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推进系统在零点几秒内从怠速状态跨越到极限峰值,舱壁肉眼可见地开始高频震颤。固定螺栓缝隙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岩尘被震落下来,簌簌洒了林野半张脸。
他没去擦。他甚至没眨眼。
眼睛死死锁在三维投影上那片由密密麻麻红色光点构成的“死亡雨幕”上,双手已经搭上了姿态控制杆。指尖能感觉到杆体传来的、来自整片秘境的巨大脉搏——那是地层在哭,在裂,在把自己彻底撕碎。
“左满舵!偏转三十七度!”
老韩吼出来的同时,舱体已经向右前方猛地偏转过去。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块足有半个舱体大小的岩块擦着左舷护甲落下,带起的狂暴气浪把整台舱体拍得剧烈侧倾。林野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反向补了一把舵,才没让舱体直接翻扣过去。安全带勒进肩膀的肉里,疼得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操!”老韩咬牙低骂,眼角余光扫着侧方传感器传回的受损数据,“左舷外层护甲瞬间损耗百分之十一!这玩意儿要是砸正了,咱俩这会儿已经是肉饼了!”
“所以不能让它砸正。”林野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前方两点钟方向,直径约四米的中型落石群,先头一块预计三秒后到达我们当前航路。老韩,动力能不能再挤出五个百分点?”
老韩扫了一眼推进系统的过热曲线,嘴角抽了一下:“挤?现在已经在红线上面跳钢管舞了!你再让我往上踩,咱们这就变成一颗地底流星——还是带壳的那种!”
“三秒。”
“两秒!”
老韩嘴上骂着,手上动作却诚实得像他这辈子从来没骗过人。他猛地把主推功率限制阀又推过了一格,整个仪表盘上的温度指示瞬间齐刷刷飙进深红区域。警报声响起又被他一巴掌拍哑。舱体发出一声金属疲劳达到极限时才有的、令人牙酸的尖啸,猛地向前蹿了一大截。
那块四米落石砸在舱尾正后方不到五米的位置,巨大的冲击波带着碎石粉尘狠狠拍在尾部喷口上。舱体猛地向前一栽,林野被惯性甩得脑袋差点磕上操作面板,但他双手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控制杆。他用小臂抵住杆身,稳住因冲击而紊乱的飞行姿态,把舱体从一次致命的偏航中硬生生拽了回来。右臂肱二头肌拉得生疼,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偏航修正完毕。”他说,嗓子里有一点沙。
“修正你大爷!”老韩脖子上的青筋暴得跟蚯蚓似的,“尾部推进效率刚才那一下掉了百分之八!那玩意儿打到喷口了!林野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代表咱们现在屁股上有个洞在漏劲儿!就像人他妈被捅了一刀在跑马拉松!”
“知道。”林野的瞳孔微缩,目光在三块几乎同一时间从不同方向砸来的巨岩轨迹上一扫而过,“所以接下来七秒内不能有任何减速。”
老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他妈要借气流?”
“不是借,是抢。”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金属上的刻痕,“当前高度层的气流紊乱呈周期性涡旋结构,每四点三秒一个波峰。七秒内我们会遇到一次上升气流的波峰叠加区,利用那个瞬间的抬升力,把舱体从三块落石的合围间隙里穿过去。”
“要是算错一点——”
“不会错。”
三个字,截断了所有的如果。林野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其实闪了一下——上一次他这么笃定地说“不会错”是什么时候?是三年前那次模拟训练里的航道计算,还是更早、在学校实验室里推导一个流体方程?他不记得了。但他知道,现在这种时候,笃定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老韩没再说话。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转回到动力管理上,手指在几块触控屏之间飞速切换,一边监控推进系统濒临崩溃的温度,一边手动微调各喷口的推力分配,尽可能把尾部受损带来的效率损失降到最低。他嘴里含混地骂着“他妈的破铜烂铁”“等回去非把这玩意儿拆了卖废铁”,但手底下一次失误都没有。
林野说的那个窗口,在现实世界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上升气流到来的瞬间,舱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猛然托起。林野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推力加成,操纵杆向左一压再向右快速回正,潜龙二号几乎是侧着身子从那三块巨岩交织的死亡夹缝中“挤”了过去。右侧舷窗外的岩石表面距离舱壁最近的时候,林野甚至能看清那些岩石纹理间渗出的地下水痕,以及水痕里闪着微光的某种矿物结晶。
“穿过去了。”他松开微微发麻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指关节,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穿过去了……”老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庆幸,只有更深更沉的疲惫,“好。穿过去了。那你再看看我们他妈的能量储备还剩多少。”
林野调出主能源管理界面。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瞳孔终于有了肉眼可见的收缩。
储备量那条曲线,比他预想中下坠得要快得多。极限功率推进的消耗本来就恐怖,再加上尾部受损导致的部分能量逸散,现在的续航余量只剩计划返航路程的三分之二不到。
“不够。”他说,实话实说。
“当然不够!”老韩狠狠拍了一下主控台边缘,震得台面上一个小零件弹起来又落下去,“现在咱们只能两条路:一是把速度降下来省能量,但头顶上这些石头能等你吗?二是继续全速冲,冲到半路能量耗干,然后等着被砸成铁饼!你选吧!”
林野沉默了两秒。
整台舱体在这两秒里又经历了两次剧烈震颤——远处传来的塌方波动,沿着岩层一路传导过来,把秘境里仅剩的稳定空间也啃噬殆尽。三维投影上代表安全区域的绿色部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就像一块被火舔着的纸,边缘焦黑翻卷,越缩越小。
“不降熟。”林野说,“也不全熟。”
“什么意思?”
“梯度推进。每一段航程根据当前气流和落石密度,动态分配推进功率。密集区全速通过,间隙区降到巡航功率回收一部分能量。我们现在离浅层还有大约……”他快速估算了一下当前深度数据,“还有六段分层。每层之间的过渡带通常有短暂的气流缓冲,那些缓冲带就是我们回血的机会。”
老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被地底环境折磨得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年轻人真他妈是个疯子——但疯子有时候比正常人靠谱多了。最后他只是重重吐了口气:“行。你算航线,我管动力。谁他妈也别拖谁后腿。”
“说好了。”
接下来的突围,变成了一场精密到近乎残酷的配合战。
林野的推算一刻不停。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被超频了的人形计算机,眼球快速扫过三维投影上每一块新出现的落石轨迹、每一股乱流的矢量方向、每一处岩层应力集中区可能发生的新崩塌点。他把这些庞杂的信息实时转化为可执行的操作指令,用最简洁的语言报出来,有时候甚至简略到只剩角度和时间的数字组合。说多了浪费力气,力气也是能量,在这种地方每一口呼吸都要算计。
老韩那边则是另一种风格。他把动力管理做到了刀尖上——全速段的时候,他让推进器发出濒临报废的嘶吼,整个舱体都在那种高频振动里嗡嗡作响,像随时要散架;巡航段的时候,他则像个吝啬的守财奴,恨不得把每一焦耳能量都掰开来用,连屏幕上多亮一个指示灯的耗电都要计较。他的大嗓门在狭小的舱室里回荡,骂骂咧咧的,从“龟孙子石头”骂到“王八蛋气流”再到“造这破舱子的工程师就该拉去枪毙”,但手上的操作精准得像钟表,一根指针都不带晃的。
“两点钟方向,十五米落石,一点五秒后到达!”
“收到!”
推进器短暂加力,舱体向左上方抬升二十度,那块落石砸在刚才的航路上,碎石溅上舱底护甲,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林野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按在座椅上又被抛起来,胃里翻涌了一下,他咽回去。
“能量回收窗,持续四秒!”
“明白!”
功率曲线迅速回落,推进器的尖啸降为低沉的嗡鸣。趁这四秒间隙,老韩的手在能源管理界面上一顿操作,把刚才全速段消耗掉的部分能量从飞轮储能系统里反抽回来。虽然杯水车薪,但一点一点攒着,就是活下去的可能。
“气压异常!右前方出现强乱流涡旋!”
“偏航十六度绕行!”林野的指令刚出口,又瞬间修正,“不,来不及绕。直接穿!涡旋核心反而相对平稳,边缘才是撕裂力最大的地方。老韩,给我推一秒爆发!”
“一秒爆发!来了!”
潜龙二号的尾部喷口吐出一团炽烈的光焰。舱体像离弦之箭射入那个肉眼可见的气流涡旋中心,舷窗外满是旋转翻涌的岩尘和碎石,整个视野都在扭曲,像被扔进了一台巨型搅拌机。林野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口巨大的、无形的洗衣机滚筒里挣扎,操纵杆上反馈回来的力量大到几乎要掰断他的手腕,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咬着牙死攥不放。
一秒。
就一秒。
舱体从涡旋另一侧“吐”出来的时候,主控台左侧的一块屏幕闪了几下,彻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