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手指刚离开数据屏,全息投影还在半空慢慢转着。
浅层地幔的新模型完整呈现出来,实心岩层的旧图被彻底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布裂隙和浮空岩块的立体网络,整张图看起来像一座被揉碎后又悬在半空的山脉。
唐冉从折叠椅上抬起头,笔尖离开记录纸的最后一组数字。她拿红笔在那数字底下画了两道杠,抬头看林野,眼睛里面有熬夜熬出的血丝,但那层亮光遮不住。
林工,第五组的能量维系数据跟你的重力坍塌公式对上了,偏差只有零点零三。
她把记录板递过来。
林野接过去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绷了太久的一根弦忽然松下来的那点弧度。
这里的一切,那些悬浮了几千年几万年的巨岩,那些在地底裂隙里翻滚奔涌的热能,现在终于被几条干干净净的数学公式说清楚了。
重力异常不是错觉,浮空裂隙不是神话,这片秘境从头到脚都符合一套全新的物理逻辑。
归档。他把记录板还给唐冉,影像素材、能量记录、矿物参数,全部打包封存。三份备份,主舱一份,勘探舱一份,备用模块一份。
唐冉接过板子转回操作台。键盘声响起来,又脆又快,像某种稳定的节拍器。
老韩蹲在平台边上拧最后一颗锚点螺栓。扳手拧到底又回了半圈,拿手套拍了拍灰,回头冲两个人龇牙。胡子拉碴的脸上笑得挺开:
合着你俩真把这几百吨的数据全装起来了?这回回去,地球科学院那帮老家伙怕是要集体办退休。教了一辈子实心地幔,结果底下全是窟窿,跟马蜂窝似的。
林野直起身,右手无意间撑了一下岩壁。指尖按到一块凸出的棱角上,那棱角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崩下一小片碎屑,沿着岩壁滚了两圈,坠向平台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没有落地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吞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碎屑消失的方向。平台下面就是裂隙层主体,成百上千块巨岩在黑暗中缓慢漂移,最大的有足球场那么大,最小的也跟卡车头差不多。
石头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气孔,暗红色的光从气孔深处渗出来,在石头内部游走,像人的血管在跳。
最后几组能量波动赶紧录完。林野收回视线,底下读数一直在涨,已经超标准阈值百分之十七了。
唐冉手指顿了一下:十七?我三个小时前记的时候才超百分之四。
一直没停。林野调出实时能量曲线,那条红线几乎呈直线往上蹿,一点打折的意思都没有。
他把屏幕转了转让她看清楚,地核躁动在加速,裂隙层的浮空结构对这种上涌最敏感,整体力学平衡系统相当于……
他在找合适的比方。
老韩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跟灶上烧了一锅滚油,火越烧越旺,锅里的石头全在翻。等把锅底烧穿了,咱连人带舱一块掉下去。
林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唐冉打字的速度更快了。最后几组数据还得压缩备份,她十根指头几乎在键盘上飞。时间不够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耳朵里自己的血管在跳。
唐冉停了手抬头看洞顶,老韩站直了把工具袋往肩上提了提,林野重新把目光压到监测屏上。
那条红线猛地跳了一格,然后以更陡的角度继续往上冲。
来了。林野的声音很轻。
老韩往前迈了两步,把平台边缘的探照灯扳了个角度。灯柱穿过悬浮巨石之间的缝隙射向裂隙层深处,照出来的景象明显不对劲。
最远处一块小半个足球场大的岩层正在缓缓倾斜,表面那些发光的苔藓被扯出长长的光尾巴,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底下把它的根基一根一根拔断。
近一些的地方,七八块碎石已经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开始胡乱飘移,互相碰撞,闷响声在空旷的洞穴里来回撞,越撞越密。
林野眼皮跳了一下。
准备撤。他转过身,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数据带了多少?
理论部分全部完成,探测影像压缩到百分之九十八。唐冉盯着进度条,光标一格一格往前蹭,还要一分四十秒。
轰隆。
这次的动静大了不止一倍。整个岩壁平台跟着猛震了一下,碎石从头顶哗啦啦往下落,指甲盖大的拳头大的,砸在平台表面的钢板上叮叮咣咣响成一片。
老韩侧身闪开一块擦着肩膀滚过去的石头,嘴里骂了句脏话,右手已经攥住了固定锚点的把手。
平台下方,裂隙层深处突然涌上来一股热风,裹着硫磺和金属烧灼的焦糊味直冲头顶。
悬浮巨岩被这气流推着加速乱漂,正对着平台方向,一块直径少说几十米的灰色巨石斜斜撞了过来。速度不算快,但那个头压过来,影子先一步把整个平台罩住了。
林野一把拽住唐冉的手臂往平台内侧拖。
两人刚退开两步,巨石擦着平台边缘蹭了过去。石头表面粗糙的棱角刮在平台侧面的钢架上,金属被撕开的尖啸声扎得人耳膜生疼。
整个平台被带得猛地一晃,固定的螺栓当场崩飞了两颗,一颗打着旋飞进黑暗里,另一颗弹在唐冉脚边的钢板上叮当跳了两下滚下深渊。
老韩整个人被平台的倾斜甩了出去,只剩两只手死死抠着锚点的把手。
双脚悬在半空,身体在气流里左右飘荡,像面旗子。他咬着牙收腹往上翻,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锈迹和灰土,硬把自己重新拽上了平台表面。
唐冉的发箍被震掉了,黑发散下来糊了满脸。她来不及拢,双手抱着数据终端,眼睛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百分之九十九的进度条。光标一下一下跳,就是不到头。
林野单膝蹲在地上稳住重心,快速扫了一圈四周。头顶那些原本看着结实的岩层顶盖裂开了密密麻麻的口子,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伤口底下涌的血。
大块大块的碎石开始从高处成片坠落,最小的拳头大,最大的赶上小汽车,砸在悬浮巨岩上砰砰炸开,砸进裂隙深处则半天听不见回响,好像底下通着无底洞。
气流的紊乱也在成倍加剧。原本裂隙层里几乎静止的空气现在被搅成了乱流,热一阵冷一阵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卷着灰土碎屑满天飞。
那些发光苔藓被气流撕成碎片,萤火虫似的光点到处乱飘,把整片空间搅得忽明忽暗,光影在岩壁和石头之间跳来跳去,整片裂隙层像着了火。
百分百了!唐冉喊了一嗓子,拔掉数据终端的连接线,三块备份模块依次塞进胸前的防护包里拉紧拉链,齐全!全在!
林野没有半秒犹豫。回舱。老韩走前面,我跟唐冉。
三人从平台边缘拔腿就跑。连接平台和舱体的临时栈道是轻型复合材料拼的,此刻在狂风里晃得像根绳子,脚踩上去每一步都打飘。
头顶落石越来越密,砸在栈道顶棚的防护网上砰砰闷响,网面好几处已经凹进去变了形,撑不了几下子了。
老韩冲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身体压得低,靴底踩在摇晃的栈道上咚咚作响。一块篮球大小的落石砸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当场把栈道面板砸穿一个窟窿,复合材料碎裂的脆响炸在耳朵边上。
别回头!老韩头也不回地吼,跑就完了!
林野在中间,右手护着身后的唐冉,左手攥着栈道护栏往前拽。护栏表面全是碎石磨出来的划痕,握上去又粗又烫手。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每一次落脚都在算栈道还能撑多久。
裂隙层的受力节点一个接一个崩断,每断一处就释放出一股能量,推着更多的岩层移位,更多的石块往下掉。整片空间像一栋地基被抽空的楼,从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垮。
唐冉的呼吸很重,但步子没慢。运动鞋踩在栈道上又快又准,一手捂着胸口按住备份模块,一手拨开糊在脸上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