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跑了一整夜。
赵振邦没敢上大路,专挑那种连导航都不显示的便道。车子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但没人吭声。都知道这会儿保命要紧。
天亮时,车队到了地方。
一片废弃的地质勘探站,建在干涸的河床边上。彩钢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院子里长满骆驼刺,风一吹呼啦啦响。
老韩早些年在这站点待过,后来矿区关了,房子就荒了。水电还能用,关键是偏——最近的公路在五十公里外,没人找得来。
“到了,下车。”赵振邦熄了火,揉揉眼睛。
林野跳下车,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说:“地方不错,有围墙,车停里面外面看不见。”
苏清禾抱着电脑下来,脸色不太好。一宿没睡,眼圈发黑,但眼神还亮。她看看四周,点点头:“收拾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当实验室。设备全搬进去。”
老韩从另一辆车下来,活动活动脖子,闷声说:“我去看看电路和水管。”
唐冉最后一个下车,怀里抱着恒温箱,小心得跟抱孩子似的。
赵振邦看着这帮人,心里不是滋味。都是好样的,跟着他东躲西藏,没一个人打退堂鼓。
折腾一个多小时,总算收拾出来。实验室那间最大,以前可能是库房,水泥地,墙上刷的白灰起皮了,但比野外强。设备摆了一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苏清禾接上电源,打开监测软件,屏幕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她盯着看了几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赵哥,过来看。”
赵振邦走过去。
“第一次探测的全部数据——声波成像、电磁场、温度、压力,全在这儿。”她用手指划着屏幕,“有些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你看这个。”她放大一段波形图,“声波返回信号。正常情况下,声波在地下传播遇到不同介质会反射,形成规律波形。但这个——”她顿了顿,“不符合已知的任何地质结构。不是断层,不是空洞,不是矿脉,不是地下河。”
赵振邦盯着看了半天,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那像什么?”
苏清禾没回答。她调出另一组数据——电磁场监测。图上那条曲线在某个时间点开始剧烈波动,幅度大得离谱,超出正常地质活动范围。
“我做了对比。”她把两组数据叠在一起,“声波异常和电磁场波动的时间点,完全重合。”
赵振邦吸了口烟。
活的。
地底下那玩意儿是活的。
而且能释放能量。
屋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灯泡钨丝嗡嗡响。
林野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姐,你就直说吧,到底啥玩意儿?”
“我要知道就好了。”苏清禾苦笑,“现在能确定两点。第一,它确实存在,不是仪器故障。第二,它能释放一种咱们从没见过的能量——不是电磁波,不是热能,不是辐射。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说完都沉默了。
老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扳手,身上全是灰。他看看众人表情,闷声问:“怎么了?一个个跟死了人似的。”
“没事。”赵振邦摆摆手,“水电怎么样?”
“能用的用了,不能用的修了。”老韩放下扳手,灌了杯水,“说正事。下一趟,谁下?”
所有人看向赵振邦。
赵振邦靠在桌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下。”
“不行。”苏清禾站起来。
“为啥?”
“太危险了。”苏清禾声音高了半度,“第一次无人探测,设备差点废了。那东西的能量能击穿屏蔽,能干扰信号。你下去,出了事跑都跑不了。”
“所以要准备充分。”赵振邦语气很平,但眼神很硬,“我不下,你下?还是林野下?我在地底下待过,最深两千米。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光有胆子就行的。”
苏清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载人探测,不是谁都能干的。需要经验,需要心理素质,需要在地下那种绝对的黑暗和压迫感里保持冷静。整个团队里,只有赵振邦有这个本事。
“行。”苏清禾坐回去,声音低下来,“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回来。”
赵振邦拍了拍她肩膀,像拍兄弟:“尽量。”
林野咳了一声:“赵叔,别说丧气话。先把装备整明白,下去就是走个过场。那东西再厉害,还能比咱们的机器厉害?”
唐冉在角落里接话:“机器也得看怎么造。第一次那个无人探测器就是试验品。真要载人,得重新搞。”
赵振邦点点头,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了四个字——
潜龙二号。
“这次造个能载人的。”他转过身,“不图快,图稳。第一次的问题全得解决。外壳不够硬?换材料。隔热不行?加强。抗干扰能力弱?升级。生命维持系统?从零造。”
苏清禾站起来,拿起另一支笔:“外壳我来。高强度钛合金加陶瓷复合层,厚度加一倍。重量会增加,但安全第一。”
老韩在旁边补充:“焊接工艺得改进,上次焊缝有气孔。这次我亲自焊。”
苏清禾在白板上写“外壳”,下面分支:材料、厚度、焊接、密封。
“隔热系统。”她继续写,“地底温度梯度我们测过,五十公里深度环境温度一百二到一百五十度。但那东西释放的能量会让局部温度瞬间飙升——第一次探测,舱外温度三秒内从一百三跳到二百七。”
唐冉推推眼镜:“隔热层用多层结构。外层气凝胶,中间相变材料,内层陶瓷纤维。三层防护。”
“应该?”苏清禾回头看他,“我要的是肯定。”
唐冉被噎了一下,想了想:“相变材料厚度加倍,加主动冷却,能扛瞬间三百度。持续的话,一小时没问题。”
苏清禾点头,继续写。
“抗干扰模块。”写完这三个字,她停了一下,“这个最麻烦。第一次那东西的能量直接击穿屏蔽层,导致设备失灵。这次重新设计。”
林野举手:“我来。军用级电磁屏蔽技术,虽然那东西释放的不是电磁波,但原理差不多——都是能量干扰。多层屏蔽加主动抵消,应该能挡住。”
“什么叫应该?”苏清禾又回头。
林野被那眼神看得一哆嗦:“能挡住!肯定能!”
苏清禾满意了,往下写。
“应急返航装置。”写完看老韩。
老韩点点头:“装两套。一套自动,一套手动。自动检测异常就启动,手动是机械式,全车断电也能用。再加紧急弹射,舱体受损能把载人舱弹出来,降落伞送回地面。”
赵振邦听着,心里踏实不少。
“还有个最重要的。”苏清禾在白板上方写——生命维持系统。
她放下笔,转过来:“这次下去不是几分钟,可能要几个小时。供氧、二氧化碳过滤、温湿度、压力、食物和水,一样不能少。双备份,最好三备份。”
唐冉说:“供氧用压缩氧气加化学制氧双模式。二氧化碳用锂吸收,加备用吸收器。温湿度跟隔热联动,循环水冷却。食物和水带三天的量。”
苏清禾全写下来,白板密密麻麻。
接下来的日子,团队进入疯狂状态。
白天黑夜连轴转,困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吃饭凑合,泡面加火腿肠。林野抱怨再吃泡面要吐了,下一顿还是泡面。
苏清禾把自己关屋里对着电脑算数据。外壳厚度、材料强度、受力分布——每一样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她本来认真,这次更是较真。任何参数不对都重算,直到满意。
赵振邦半夜上厕所,路过她房间,灯总是亮着。透过门缝看见她趴桌上,手指飞快敲键盘,眼睛盯着屏幕不眨。
他想敲门叫她休息,最后还是没敲。说了也没用,这姑娘犟起来九头牛拉不回。
老韩在院子里搭了简易工棚,把焊接设备搬出来造外壳。钛合金板一块块拼接,焊缝整齐得像机器焊的。他干活不爱说话,闷头干,一干十几个小时。偶尔停下喝口水抽根烟,接着干。
林野和唐冉负责抗干扰模块和电子系统。两人一开始还行,后来因为技术问题吵起来。林野说A方案,唐冉说B方案,谁也不让。吵到最后林野拍了桌子,唐冉推了眼镜,差点打起来。
苏清禾从房间冲出来吼了一句:“吵什么吵!都给我出去跑十圈再回来!”
两人愣了。
林野小声嘀咕:“姐,外面四十多度……”
“那正好,跑完就冷静了。”
两人对视一眼,蔫了,乖乖出去跑。跑回来浑身是汗,脑子却实清醒了。坐在一起心平气和把问题解决了。
赵振邦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第五天,外壳造好了。
老韩把舱体立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金属光泽。看着就结实,壁厚两寸,焊缝光滑得像镜子。赵振邦拿手电照里面,光线反射回来刺眼。
“好手艺。”他拍老韩肩膀。
老韩难得笑了一下,马上又板起脸:“别高兴太早,还没测试。”
密封测试。舱体封死,往里充高压气体,泡水里看漏不漏。老韩找了个废弃水箱灌满水,把舱体吊进去。
所有人围着水箱,大气不敢出。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水面一个气泡没有。
“成了!”林野喊出来。
老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抗干扰模块也装好了。林野设计的,三层屏蔽加主动抵消。唐冉做了个测试仪,模拟地底那种异常能量,对着模块照射。
一开始还好,屏蔽层把能量挡住了。功率加大,屏蔽层开始不稳定,波形抖动。再加大——
“砰”的一声,模块冒烟了。
所有人脸色变了。
林野赶紧断电,打开模块检查。里面好几个元件烧了,电路板焦黑一片。
“怎么回事?”苏清禾声音很冷。
林野擦擦汗,仔细检查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那东西的能量跟我们想的不一样。它不只是强,还有一种特殊的频率特性,能绕过屏蔽层直接作用于电子元件。咱们的方案对付不了这个。”
现场安静了几秒。
赵振邦看着烧焦的模块,心里沉下去。抗干扰模块挡不住,载人下去就是送死。
苏清禾没说话。她拿着烧焦的模块回房间,关上门,一整天没出来。
傍晚她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
“我想明白了。”她走到大家面前,声音有点哑,“那东西的能量不是简单的物理现象。它更像是有意识的干扰。能识别我们的屏蔽方式,找到漏洞,精准打击。”
林野瞪大眼睛:“有意识?那东西是活的还能思考?”
“我不知道。”苏清禾摇头,“但从能量变化规律看,它的干扰方式不是随机的,是有针对性的。咱们用什么屏蔽,它就用什么方式破解。”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后背发凉。
赵振邦攥了攥拳头:“那怎么办?”
苏清禾看着他:“只有一个办法——不用电子设备。”
“什么意思?”
“机械式屏蔽。”苏清禾说,“用物理结构挡,不用主动抵消,不用电子元件。纯机械式多层屏蔽,靠材料物理特性阻挡能量。效率低,但没有漏洞可钻。”
赵振邦想了想:“行。”
又是一个通宵。
林野和唐冉重新设计屏蔽结构,全部机械式。一层铅板,一层钨板,一层陶瓷,一层钛合金——反复叠了七层。每层之间留空隙,真空隔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