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邦在黑暗里摸索着站起来。
腿不抖了。不是不怕——是怕过了头,身体直接罢工了。
他望着林野的背影,脑子里忽然蹦出个问题:地底下那东西,要真等了亿万年,为啥偏偏选这时候醒?
他没问出口。因为他隐约觉得,答案可能比那活物本身还瘆人。
但现在顾不上想这些。
地面的震颤彻底停了。戈壁滩重新安静下来,反倒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好几辆车,听着不像科考站的。
林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猫腰蹿到裂隙边上,往外只扫一眼,脸就沉了:“官方的人。堵上来了。”
赵振邦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地质异动闹出这么大动静,官方不可能不来。更何况之前那些事,上头本来就在盯着他们。这回算是被逮了个现行。
苏清禾从岩壁后面走出来。脸上倒看不出慌张,只是嘴唇抿得死紧。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压得很低:“多少人?”
“至少七八辆车,还有两辆大车,像执法队的。”林野眼睛尖,说话像连珠炮,“现场被包围了。走不掉。”
赵振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苏清禾身边,低声问:“能扛得住吗?”
苏清禾没吭声,眼珠一直在转。
她知道这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对方手里有权有势,真要追究起来,一纸文件就能把整个团队扣下。设备、数据、样本,全得交出去。弄不好还得吃官司。
可她更清楚一点——这帮人的吃相,向来不好看。
果然,等他们从裂隙里爬出来,还没站稳,对面就冲过来一帮人。领头的穿着制服,胸牌上写着“自然资源监察”,后面跟着几个便衣,个个板着脸。那架势,活像是来抓罪犯的。
“赵振邦是吧?”那个中年人冷着脸,手里捏着个文件夹,“你们涉嫌违规进行地下勘探,非法获取地质样本,危害区域地质安全。按照相关规定,现在要对你们所有设备、数据、样本进行扣押。你们本人也得配合调查。”
赵振邦皱了下眉:“我们手续齐全。所有勘探活动都报备过了。”
“报备?”那人冷笑一声,“你们报备的是常规地质调查。实际干的是深地探测——这性质能一样吗?深层钻探、地下成像,这些都要专项审批。你们有吗?”
赵振邦心里一沉。
他说的是事实。深地探测确实需要更严格的审批。当时为了赶时间,确实走了点捷径。现在被抓住了,这就成了硬伤。
苏清禾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聊家常似的:“请问,您说的专项审批,依据的是哪一条规定?”
那人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么问。
苏清禾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举到他面前:“《地质勘探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常规地质调查与深地探测属于同一类别,只需要进行勘探活动备案,无需额外审批。您说的专项审批,是针对矿产资源的商业勘探,不是科研性质的探测活动。我们这是纯科研,不涉及任何商业行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在心里排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板起来:“你少在这儿抠字眼。现场地质异动大家都看见了,这么大规模的地面震动,你告诉我这是常规调查?你们要没搞违规操作,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地质异动是自然现象,跟我们没关系。”苏清禾面不改色,甚至还有点想笑的样子,“我们有全程监测数据,可以证明异动发生时,设备并没有进行主动勘探。您不信的话,让第三方机构来鉴定就是了。”
赵振邦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姑娘是真有底气。说的句句在理,还带着证据。关键是,她从头到尾没慌过。那语气像在跟人讨论学术问题,不是被人拿着文件堵在戈壁滩上。
领队明显急了。他跟身后的人嘀咕了几句,再转过来时,语气硬了不少:“不管你怎么说,现场情况特殊,我们必须采取管控措施。你们要配合就配合,不配合我们有权强制执法。”
苏清禾笑了。
笑得挺淡,眼神却冷得像刀子。
“强制执法?可以。那您先出示执法证件,并且书面说明强制执法的法律依据。另外——按照《行政强制法》第十八条,执法人员在采取强制措施前,必须告知当事人违法事实、理由和依据,还要听取当事人的陈述和申辩。您刚才说的那些,哪一条做到了?”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那几个执法人员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会碰上这么懂行的人。赵振邦注意到,领队那人攥着文件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林野在旁边小声嘀咕:“姐,你这是背的哪本书啊?”
苏清禾没理他,继续盯着对面的人:“我再说一遍,我们的勘探活动完全合法合规。所有手续、报备、审批,一样不少。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现场补办所有流程,让您看看什么叫合规。”
说完,她真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就地蹲下,“噼里啪啦”敲起键盘。
赵振邦都看愣了。
这操作,也太猛了吧?
苏清禾的手速快得惊人,一边敲一边嘴里念叨,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的人听清楚:“野外地质勘探资质——我有博士学位和三年野外工作经历,完全符合独立勘探资格。地底探测报备——现场填写勘探区域、深度、目的,所有数据实时上传监管平台。设备使用许可——这些仪器都是标准科研设备,备案编号齐全……”
她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给对方上课。每填一项就念出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架势,不像是被执法,倒像在做科普直播。
不到十分钟,所有手续全部填完,提交到省里的监管平台。
苏清禾合上电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领队:“好了。所有流程都在线走完了。您现在可以查,监管平台应该有实时反馈。如果我的手续有问题,平台会自动驳回。如果没问题,您就没有任何理由扣押我们。”
领队脸色铁青,拿着对讲机跟后台联系。
过了几分钟,对讲机那头传来声音。虽然听不太清,但赵振邦从那人的表情变化就能看出来——苏清禾说的全对,手续确实没问题。
这下尴尬了。
领队不甘心,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身后忽然开来两辆车。
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不同的制服,胸牌上写着“省自然资源厅监管处”。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看着很干练,走路带风。
“我是监管处的周敏。”她亮了一下证件,目光扫过现场,“接到平台自动推送的勘探备案,过来核查。”
苏清禾主动迎上去,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勘探目的到技术手段,从数据采集到安全措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连赵振邦这个做了大半辈子勘探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周敏听完,翻了翻苏清禾提交的电子材料,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
苏清禾对答如流。连哪个数据是哪台设备采集的、采集时间精确到秒,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最后,周敏合上文件夹,转头对那个领队说:“他们的手续齐全,流程合规,没有任何违规操作。你们无权扣押人员和设备。”
领队急了:“可现场地质异动——”
“地质异动跟他们没关系。”周敏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确定,“我刚才看了他们的监测数据——异动发生时,设备处于待机状态,没有进行任何主动探测。这纯粹是自然地质现象,最多算是他们恰好赶上了。你们要因为这个扣人,那说不过去。”
领队还想争辩。
周敏已经不耐烦了,摆了摆手:“要不这样——你们要是不服,可以把情况报到厅里,让领导定夺。但现在,人你们必须放。手续齐全,合法合规,你们没理由扣着不放。”
现场僵持了几分钟。
领队最终还是怂了。
他太清楚了。真把事情闹大,追究起来,吃亏的反而是自己。这女人说得没错,手续确实齐全,流程确实合规,硬扣人就是违规执法。到时候上面追责,倒霉的是他。
“行。”领队咬着牙,狠狠瞪了赵振邦一眼,“今天算你们走运。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没完。你们要是再搞出什么动静,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说完他一挥手,带人撤了。
赵振邦长长吐了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他转头看着苏清禾,想说谢谢。
却发现这姑娘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她也紧张。
“没事了。”赵振邦拍拍她的肩膀。
苏清禾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电脑收进包里:“走吧,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儿。他们虽然撤了,但肯定不甘心,指不定还在盯着咱们。”
林野已经开始动手收设备了。他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仪器拆完装车。赵振邦帮着抬了几箱样本,往车上搬的时候,发现车轮旁边蹲着个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