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修复用了整整一个月。

树是第一批活过来的。根部的绿芽从土里钻出来，贴着地面长，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膝盖高的时候停了。那些枯了的松树和柏树，树冠还是灰的，但树干底下的皮开始返青，从根部往上蔓延，像被浸了水的墨迹。石头上的裂纹没合拢，但裂缝边缘不再渗暗褐色的东西，摸上去是干的。祖师殿的屋顶重新铺了瓦，青灰色的，新瓦和旧瓦混在一起，新旧不齐，但漏水的地方堵住了。

灵盟的整顿比修复龙虎山更费劲。楚灵汐在鹤溪镇待了半个月，把七十二世家全部过了一遍。赵无极的残余势力连根拔了，三家降级的世家换了家主。灵盟的盟规重修了一遍，加了三条：不得勾结幽冥殿，不得参与地脉破坏，不得背叛四方盟约。楚灵汐以盟主令签发，七十二世家家主在盟约副本上按了血手印。灵盟总坛的祠堂修了，门匾重新描了金漆，石狮子换了新的。

灵管局的重组最快。沈知微从西北回来后，花了三天把伤亡名单过了一遍。十二个重伤的转去了总医院，三个牺牲的追了烈士，家属抚恤金从优。林霜的伤养好了，归队那天在灵管局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的军姿。灵管局十二个分局重新划了防区，增设了一个新部门，专门负责地脉监测。沈知微把玄武石放回总部地库，上了三道封纹。

青丘的事最简单。白瑶璃在龙虎山养了一个月的伤，三条尾巴的毛重新长出来，银白色的，比之前短一点，但密。她带着青丘七卫回了妖界，青丘之境的门重新开了，狐族从各处迁回来。白玄管日常事务，青姨管族内纠纷，白瑶璃只管一件事：和四方盟约有关的大事。她在青丘城头立了一块石碑，刻着盟约全文，妖界各族来朝的时候，都得在碑前过一遍。

一个月后，张临渊在龙虎山祖师殿召集四方，重签世俗盟约。

仪式很简单。祖师殿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金册——从张天师府旧址取回来的那卷。金册展开，正文朝上，暗红色的丝带解了，卷轴平铺在桌面上。张临渊站在桌首，四女分坐两侧。苏清晏坐左边第一个，薄毛衣，马尾扎得低，面前摊着苏氏集团的公章和苏家白虎玉佩。楚灵汐坐右边第一个，红衣，眉间朱砂，手边放着灵盟的朱雀印。白瑶璃坐左边第二个，白裙，狐耳立着，面前摆着青丘的九尾印。沈知微坐右边第二个，作训服，短发，手边放着灵管局的玄武石。

张临渊把阳平治都功印从内兜取出来。印面朝下，对准金册末尾的落款处。他用力按下去。印面在纸上停了三息，拿起来的时候，纸上多了一个暗金色的印痕。篆文清晰，笔画完整。四女依次上前。苏清晏先站起来，以匕首割破中指，血滴在白虎玉佩上，玉佩亮了一瞬，她把血抹在金册落款处，按上自己的指印。楚灵汐咬破舌尖，以朱雀印蘸血，盖在盟约上。白瑶璃以指甲刺破掌心，九尾印蘸妖血，盖在青丘那一栏。沈知微以玄武石蘸血，盖在灵管局的位置。四个血印，一方金印。盟约成了。

张临渊把金册重新卷起来，用丝带系好，放回石台上。他转过身，看着她们。四女站在桌边，看着他。他的道袍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气色好了，脸上的肉长回来一些，颧骨没之前那么凸了，眉尾那颗朱砂痣在油灯的光里红得很稳。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四方盟约，从今天起生效。苏清晏掌世俗产业，楚灵汐掌玄门，白瑶璃掌妖界，沈知微掌官方。四方各司其职，各尽其责。有事共商，有难同当。”

四个人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仪式完了，五个人走出祖师殿。天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龙虎山新铺的石阶上。石阶两侧的树还是半枯半荣的，但绿意比昨天又深了一分。五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天师峰顶。峰顶的铜柱残骸已经清干净了，地面铺了新石板，正中立了一块小石碑，碑上刻着七个字：天师道四方盟约。碑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刚点的，烟细细地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