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渊是被疼醒的。
左肩的旧伤先疼,然后是胸口,三道抓痕的位置,再然后是肋骨,像是被人从里面往外撑过。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叠着,把他从昏睡里往外推。他睁开眼之前先闻到了气味。松脂,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汤药味。龙虎山祖师殿。他躺在平时打坐的那张矮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棉被,道袍换过了,干净的藏青色,袖口松松地搭在手腕上。
他的右手被什么东西攥着。温的,软的,指尖有点凉。他偏了一下头。苏清晏趴在榻边,上半身歪在床沿上,脸侧对着他,压着自己的左胳膊。薄毛衣换过了,深灰色的,领口松松地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散着,没扎,几缕搭在脸上,挡住了半边眉毛。她的右手搁在榻沿上,手指松松地扣着他的手指,没攥紧,但搭着。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喷在他手背上,温温的。
张临渊没动。他侧着脸看她。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柔和了很多,那些绷着的、收着的东西都松了。眼窝底下还有一点乌青,但淡了,像蒙了一层薄灰。颧骨上的皮肤被榻沿压出了一道红印,从脸颊延伸到耳根,她自己不知道。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攥着他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比以前细了,骨节凸出来,指甲剪得极短,指腹有一层薄茧,是这些天攥东西攥出来的。他看了很久。比七天的昏睡更长。
苏清晏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紧了一拍,像一只在梦里抓住东西的手。她醒了。眼皮抬起来,瞳孔对焦了一瞬,是散的,然后聚拢,落在他脸上。她愣了三秒。三秒里她的表情从迷茫到确认到某种被猛然攥住的东西。然后她的右手从榻沿上抬起来,扬手打了他一巴掌。
不重。掌心贴着他的左脸,指尖扫过颧骨,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祖师殿里荡了一下。打完之后她的手悬在半空,没落回去。她的嘴唇抿着,腮帮子鼓着,眼眶红了一瞬,又压回去。
“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哑着,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张临渊的脸偏了半寸,又慢慢转回来。他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哭。嘴唇抿得死紧,下巴微微抖着。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对不起。”
苏清晏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攥了攥,站起来。矮榻旁边放着一碗凉了的药汤,碗底沉着一层药渣。她把碗端起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没回头。
“我去叫她们。”
脚步声出了殿门,下了石阶,往月亮门方向去了。张临渊躺在矮榻上,看着殿顶的横梁。夜明珠的幽绿色光还在,但比之前暗了些,大概是用久了。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换了新的,但没点。三清像前的油灯亮着,火苗很稳。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胳膊坐起来。左肩的伤扯了一下,疼得他牙关咬紧,但没出声。他坐在榻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道青色印记还在,旁边的粉色花瓣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把手伸进内兜,摸到阳平治都功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