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坛在西北荒漠底下。
入口是一口枯井,在戈壁滩上孤零零地杵着,井口被碎石半掩着,周围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张临渊子时到的时候,沈知微的灵管局外勤已经把方圆五公里封锁了。井口旁边站着楚灵汐,红衣在夜风里猎猎响,身后是灵盟七十二世家的两百多人,黑压压一片,围成三圈。白瑶璃蹲在枯井边上,三条尾巴收在身后,狐耳竖着,鼻尖对着井口嗅了三息。她站起来,走到张临渊面前。
“底下有东西。很浓。比顾先生和右使加起来都浓。”
张临渊点了下头。他把藤编箱留在井口旁边,只带了阳平治都功印、雌剑和符袋。道袍的袖口扎紧,下摆掖进腰带里。他走到井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井底是黑的,但黑暗中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在流动,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外围交给你们。”他说。
楚灵汐把符袋整了整,红衣被夜风吹得翻飞。“里面如果有埋伏,你就往上撤。我们在井口接应。”
张临渊没接话。他纵身跳入枯井。井壁往下延伸了约莫三十米,然后豁然开朗。他落在一条甬道里,甬道宽约两丈,两侧石壁上刻满了血咒,暗红色的光在凹槽里缓缓流动,把整条甬道照得明暗不定。他沿着甬道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走了约莫百步,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面上刻着九条蛇缠绕成环,蛇头朝内,蛇尾朝外,形成一个圆形的图案。幽冥殿的徽记。他抬手按在石门正中,掌心灌入修为。石门从中间裂开,往两侧退去。
门后面的空间大得不像地下建筑。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从顶端透下来一线暗红色的光,照出整个大殿的轮廓。大殿直径至少百丈,地面是黑色的岩石,打磨得极光滑,倒映着穹顶的血咒和暗红色的光。穹顶上刻满了血咒,密密麻麻,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扩散,像蛛网又像漩涡。血咒的凹槽里流动着暗红色的光,从穹顶往下淌,沿着四壁往下渗,汇入地面,最终流向大殿正中央。
正中央有一座黑石王座。王座通体漆黑,椅背极高,雕着九条蛇缠绕的图案,和石门上的一样。王座上坐着一个人。张承渊。他还是那身深棕色的唐装,香云纱的料子,扳指戴在拇指上。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张临渊从石门走进来。嘴角还是那个天生的笑,往上翘着。
“你一个人来。”张承渊说,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被穹顶的血咒放大了一圈,“有胆量。”
张临渊走到大殿中央,离王座约莫十丈远的地方站定。他仰头看了一圈穹顶的血咒,又扫了一眼四壁和地面。地脉的走向在视野里铺开,整个大殿的煞气从穹顶往下灌,汇入王座底下,再往深处的地脉里渗。这座大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比龙虎山的灭天阵小,但更密,更集中。张承渊把整座殿做成了自己的法器。
“对付你一个,够了。”张临渊说。
张承渊笑了。笑声不大,但被穹顶反射了无数遍,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他从王座上站起来。唐装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方,扳指在暗红色的光里闪了一瞬。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黑石地面震了一下。然后他释放了全部修为。七境地仙初期。气场从他周身炸开,像一颗看不见的炸弹。大殿四壁的血咒同时亮了一瞬,暗红色的光暴涨,把整座大殿照得通红。地面的黑石在气场压下来的一瞬裂开了十几道缝,碎石从缝里往上弹。穹顶的血咒被气浪冲得明灭不定,整座大殿都在震。
张临渊的膝盖弯了一瞬。七境地仙和六境巅峰之间的差距,比六境和五境之间的差距大得多。那股压力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他的肩膀沉了半寸,脚底的黑石地面裂了缝。他左手入怀,取出阳平治都功印,攥在掌心。印面贴住掌纹的瞬间,他开始释放印中封存的历代天师修为。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每释放一代,他的修为往上窜一层。六境巅峰的屏障被冲开了,经脉里的气像决堤的洪水,从丹田涌向四肢,涌向每一根骨头缝。第五代,第六代。他的瞳孔变成暗金色,道袍被气场撑得鼓起来,袖口和下摆猎猎翻飞。第七代。修为灌到顶了。七境地仙。和殿主同级。
张承渊的笑没变,但眼底的东西动了一下。他抬起右手,扳指对准张临渊,平平一推。掌风压过来,比在竹林里那次重了十倍。空气被压缩成一面透明的墙,贴着地面往张临渊方向碾过去,黑石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张临渊以印面挡在胸前,暗金色的光从印面炸开。掌风撞上金光,轰的一声,大殿的地面从中间裂开,裂纹往两侧蔓延,两边的石壁各塌了一角。张临渊连退五步,脚底在黑石地面上滑出两道深痕,嘴里涌上一口血,他咽回去。
他右手拔剑。雌剑出鞘,剑身上亮起紫色的雷光。他以剑尖指天,五雷正法从剑尖灌入穹顶。一道紫色的天雷穿透地层,从穹顶正中的缝隙里劈下来,砸在王座前面。张承渊侧身避开,天雷砸在他身后的王座上,黑石王座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碎石飞溅,打在他唐装的肩膀上,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上有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和穹顶的血咒一样。
张承渊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口子。然后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往下一压。穹顶的血咒同时亮到极致,暗红色的光从穹顶灌下来,像瀑布一样倒灌入地面。地面上的血咒纹路被激活,从四壁往中央收拢,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张临渊脚底升起来。幽冥血咒。光柱裹住张临渊的身体,从脚踝往上蔓延,缠住他的小腿、大腿、腰、胸。暗红色的光渗入道袍,渗入皮肤,灼出密密麻麻的血纹。他的动作僵了一瞬,手中的雌剑顿在半空。
张承渊站在裂开的王座旁边,唐装上沾着碎石和灰,扳指转了一圈。他看着被困在血咒光柱里的张临渊,嘴角的笑终于深了一分。
“你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