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渊走出月亮门的时候，竹林里有人。

竹子全枯了，黄灰色的竿子歪七扭八地立着，但有一根竹竿不对。太直了。整片竹林没有一根是直的，那根从竹根到竹梢笔直地竖在月亮门正前方三步远的位置，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枪。竹竿底下站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棕色的唐装，料子是香云纱的，领口挺括，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枚扳指，翡翠的，绿得沉，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他的脸圆，额头宽，下巴收得干净，嘴角天生往上翘着，像随时在笑。整个人站在枯竹林里，像来谈生意的富商。

张临渊停下脚步。天眼自动开了。瞳孔里映出那个人的轮廓，但轮廓是“空”的。和玄冥右使一样，身上没有煞气，没有阴气，没有妖气。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但白纸底下压着什么。张临渊看不见，但感觉得到。那种压在皮肉底下的、沉得像铅的东西。

“张天师。”那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像在茶楼里打招呼，“久仰。”

张临渊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在袖子里快速掐了一个诀。六境真人巅峰。对方的修为和他同级，但底蕴更深。深很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清晏她们从祖师殿跟出来了，站在月亮门里面。张临渊没回头，左手往后推了一下，掌心朝后，五指张开。退。四个人停住了。

“幽冥殿主。”张临渊说。不是问句。

唐装男人微微欠了欠身，像在酒会上递名片。“姓张，张承渊。跟你同宗。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祖爷爷。”

张临渊没接话。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雌剑的剑柄，但没拔。殿主身上的气场压着整片竹林，枯竹管里的风都停了，竹叶落在地上不滚。他往前走了半步，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沉下去。

“我不杀你。”张承渊把双手插进唐装口袋里，肩膀松着，站姿随意，“我来谈合作。”

“什么合作。”

张承渊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张临渊的肩膀，往月亮门里面看了一眼。苏清晏站在最前面，薄毛衣，马尾，眼底乌青淡了但还在。楚灵汐在她左边，红衣。白瑶璃在右边，白裙，三条尾巴收着。沈知微在最后面，手搭在腰带上。张承渊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各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看着张临渊。

“你帮我填劫，”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谈一笔买卖，“我保你四女平安。地脉大劫那七成煞气，我来收。你什么都不用做，把印和盟约交给我，带她们走。想隐居也好，想继续当你的天师也好，我不拦你。”

张临渊看着他。张承渊的脸上还挂着笑，那个天生的、往上翘的笑。但眼底的东西不动，灰蒙蒙的，像两潭死水。

“你保不起。”张临渊说。

张承渊的笑没变，但嘴角的弧度硬了一瞬。他抬起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扳指在暗光里闪了一瞬。他抬手，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就这么平平地往张临渊方向推了一下。掌风压过来，不大，但重。像一座山被压缩成拳头大的块，平平地推过来。

张临渊右手入怀，阳平治都功印出内兜，印面朝前，挡在胸前。掌风撞上印面，暗金色的光从印面炸开，和掌风撞在一起。轰的一声，枯竹管齐齐往后弯了一尺，竹叶被气浪掀起来，在空中碎成粉末。张临渊连退三步。布鞋在青砖地面上滑出三道痕，右脚蹬在月亮门的门槛上才停住。胸口一闷，嘴里涌上一口腥甜。他咽回去。左手攥着印，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