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的河不宽,水也不急,从西边的山脚流过来,穿过镇子中间,往东边的稻田里去。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两岸是石板路,路沿下几级石阶伸进水里,供人洗衣淘米。石阶被踩了上百年,棱角磨圆了,表面光溜溜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
楚灵汐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红衣铺在灰色的石面上,像一朵落在石头上的花。她脱了运动鞋,光脚浸在水里,脚趾头偶尔动一下,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张临渊坐在她旁边两级台阶上,藤编箱搁在脚边,道袍的下摆拖在石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稻田的清香。镇子睡了,两岸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河边还有两盏路灯,黄白色的光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远处有蛙鸣,一茬接一茬,叫得不紧不慢。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楚灵汐的脚在水里划了一下,脚趾头勾起来又放开。她偏头看张临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颗眉尾的朱砂痣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清末那会儿,”她开口了,声音被河水声衬得很轻,“楚家和龙虎山争玄门之首。楚家当时有七十二世家支持,龙虎山只有正一道一脉。但比到最后一场,楚家的老祖宗输了半招。”
张临渊没插话,听着。楚灵汐的脚在水里又划了一下。
“输了就是输了。但楚家不服。从那以后,楚家每一代都有人去龙虎山挑战,每一代都输。输到后来,连挑战的资格都没了。楚家从七十二世家的盟主,跌到连三流世家都不如。我爷爷那辈,楚家就剩一个空架子了。我爹撑着,撑得很累。”
她顿了一下,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搁在石阶上。水滴从脚趾上往下淌,在石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从小被我爹关在密室里练功。练不好就罚,罚完了接着练。他跟我说,楚家要翻身,就得有人把龙虎山踩下去。他让我记住,龙虎山是仇人,正一道是仇人,张天师是仇人。”
张临汐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很硬,下巴绷着,嘴唇抿着。但她的声音不恨。平得像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恨不起来?”他问。
楚灵汐转头看他。月光照着她的脸,眉间朱砂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道袍上,从道袍扫到脚边的藤编箱,又从藤编箱扫回他的脸。她看了几秒。
“因为你穷得叮当响还硬气,”她说,嘴角翘了一下,“不像坏人。”
张临渊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他把藤编箱往脚边挪了挪,换了个坐姿。
“你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得气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