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溶洞出来之后,白瑶璃一直没有恢复人形。
楚灵汐抱着她走了一段,张临渊接过来。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隔着白裙能摸到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鸟的骨架。三条尾巴软软地垂在他手臂外面,尾尖的毛枯得发脆,一碰就掉。狐耳折着,贴着头皮,耳尖的绒毛被血痂粘住了。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痕,是锁魂链拔出来时留下的。
沈知微在采石场的砖房里铺了一张行军床,张临渊把白瑶璃放在床上。楚灵汐从灵盟的布袋里摸出一罐伤药,打开盖,闻了一下,又合上了。
“治外伤的,她这个是妖力亏损,魂气被抽了太多。”楚灵汐把药罐收回去,看了张临渊一眼,“你那个血,有用吗?”
张临渊没回答。他蹲在行军床旁边,从内兜取出阳平治都功印,以印面割破左手中指。血珠冒出来,殷红,混着极淡的金色。他把中指按在白瑶璃的眉心,以血画了一道“回魂符”。符纹在她额心凝成暗金色的光痕,慢慢渗入皮肤。她的身体颤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眉心那道符纹亮了三息,暗了两息,又亮起来。她的呼吸从极浅极乱,慢慢变深了一些,变匀了一些。
但不够。妖力亏损得太厉害,光靠一道符补不回来。张临渊把印放在床头,双手捧住白瑶璃的左手,以掌心贴着她的劳宫穴。他闭上眼,以自身修为灌入她的经脉。天师血顺着掌纹渗进她的皮肤,沿着她的灵脉往深处走。灵脉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他的血在里面流淌,一点一点浸润那些裂口。
走到第三寸的时候,碰到了东西。她的灵脉深处有一团东西,像一块石头,嵌在经脉壁上。他的血绕过去,但渗不进去。那块石头表面有符文。刻得很深,过了千年还清晰可辨。天师道的“镇魂纹”,和血池里那些尸体胸口的符文一模一样。张临渊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得这个符。这是张道陵的笔法。第一代天师的亲笔符。
他睁开眼,看着白瑶璃。她的狐耳动了一下,竖瞳半阖着,琥珀色里映着他的脸。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
“你发现了。”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张道陵打的。”张临渊说。语气很平,但攥着她手的指节紧了一瞬。
“一千三百年前。”白瑶璃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砖房漏了一半的屋顶。屋顶的裂缝里能看见灰白色的天,和远处山脊的轮廓。“那时候青丘和幽冥殿有旧。我父亲和幽冥殿主有盟约,青丘帮他们守一条地脉入口,他们给青丘一块封地。后来盟约破了,幽冥殿拿青丘当弃子,我父亲死在那条地脉里。张道陵上山找我,问我知不知道幽冥殿的总坛在哪。我说不知道。他不信,打了我一掌。天师印打在灵脉上,留了这道符。”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但张临渊攥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走了。过了三个月,他又回来了。”白瑶璃说,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点,“带了一葫芦药,一瓶酒,和一句话。他说‘我错了,对不住。’天师道的祖师爷,跟一个狐妖道歉。你说好不好笑。”
张临渊没笑。他低头看着她的灵脉里那块石头。符文嵌得很深,硬取会撕裂灵脉。他需要时间,需要更精细的手法,把符文一点一点磨掉。不是现在。现在只能先稳住她的魂气。
“他救了你。”张临渊说。
“嗯。那葫芦药我喝了一半,伤好了七成。剩下一半我留着,留了千年。后来瓶子碎了,药干了,我还在青丘等。”白瑶璃偏头看他,琥珀色的竖瞳对焦在他脸上,里面映着屋顶裂缝漏下来的天光,“等一个天师再来找我。”
张临渊把左手抽回来。中指指腹上的伤口已经凝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痂。他站起来,从行军床旁边拉过一条薄毯,盖在白瑶璃身上。毯子拉到胸口,盖住了那道锁骨下方的伤痕。她的三条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尾尖搭在床沿外面,微微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