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入口窄,进去三米后就豁然开朗。张临渊直起身,手电的光柱往前捅,照不到底。洞顶很高,至少十米,壁上全是符箓。黄纸朱砂,一层叠着一层,从地面一直贴到洞顶,密密麻麻,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符箓的朱砂线条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有的已经晕开了,朱砂往下淌,在壁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细长的红痕,像干涸的血泪。
脚底下是阵纹。刻在石灰岩地面上,深约半寸,线条纵横交错,形成一个巨大的同心圆结构。圆心在溶洞正中偏西的位置,圆环一圈套一圈,每一圈的凹槽里都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张临渊蹲下来,指尖碰了一下凹槽里的物质,黏的,带着腥味。他缩回手,在道袍上蹭了蹭。
阵纹从脚下往溶洞深处延伸,一共三层。第一层是外环,刻着召魂纹;第二层是中环,刻着锁魂纹;第三层是内环,刻着灭魂纹。三层阵纹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万魂阵。阵中困着上万条魂魄。他能感觉到它们。魂气从阵纹的凹槽里往上渗,灰白色的、极淡的雾,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薄纱。有的魂气已经凝成了模糊的人形轮廓,跪在阵纹里,头低着,嘴张着,无声地嘶喊。有的只剩下一个光点,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张临渊踩在阵纹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脚底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那些魂气顺着他的鞋底往上爬,缠住他的脚踝,冰凉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在脚底凝一层罡气,把魂气挡在外面,再踩下去。走到第二层阵纹时,他看见了白瑶璃。
她被悬在阵眼中央,离地约两米。七条银灰色的锁魂链从七个方向伸过来,缠住她的身体。两条缠住她的手腕,两条缠住她的脚踝,两条缠住她的腰和胸口,最后一条穿过她的锁骨下方,钉在背后的石柱上。锁链的表面刻着符文,暗红色的光在符文凹槽里一明一灭,像脉搏。她的白裙子被锁链绞得破碎,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九条尾巴只剩三条还在,另外六条已经缩回去了,剩下的三条尾尖耷拉着,毛发枯槁,像被抽干了水分。狐耳竖在头顶,一只立着,一只折了半边。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竖瞳缩成两条细线,里面映着阵纹的暗红色光。
她在硬撑。魂气从她身上被锁链一点一点抽出来,汇入脚下的万魂阵。每抽一次,她的身体就抽一下,嘴唇白一分。
张临渊拔出雌剑。剑身在黑暗里泛着暗青色的光,刃口的水光映着阵纹的红。他走到阵眼边缘,站定。白瑶璃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琥珀色的竖瞳看见他的时候,缩了一瞬,然后放大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极轻,极淡,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哑着,像被砂纸磨过。
张临渊没回话。他举起雌剑,对准最近的一条锁魂链。锁链上的符文感应到剑气,暗红色的光猛地亮起来。他挥剑。剑刃斩在锁链正中,符文炸开一朵暗红色的火花,锁链断了一根。白瑶璃的身体晃了一下,往下坠了半尺。他挥第二剑。第二条锁链断。第三剑。第四剑。锁链一根一根断裂,符文碎片四散飞溅,落在阵纹上滋滋冒烟。
第五剑斩断胸口那条时,白瑶璃从半空跌落。张临渊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左手。她落进他怀里,不重,轻得像一捆枯枝。白裙底下露出来的皮肤冰凉,隔着道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她的头靠在他左肩上,狐耳蹭着他的脖子,毛茸茸的,带着一点残余的体温。三条尾巴软软地垂在他手臂外侧,尾尖微微颤着。
她在他怀里睁开眼。琥珀色的竖瞳对焦了一瞬,看清了他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呼出的气喷在他颈侧,凉丝丝的。
“你来了。”
“别说话。”
张临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稳。他正要转身往洞口走,阵纹突然亮了。从圆心往外,三层阵纹同时发光,暗红色的光从凹槽里涌上来,像血从地底翻涌。那些原本跪在阵纹里的魂气忽然全部抬起头,灰白色的脸齐齐转向他。万魂阵被触发了。锁魂链断掉的瞬间,阵的自动反击启动了。
脚下的阵纹开始发热,烫得他鞋底冒烟。魂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灰白色的雾凝成无数只细长的手,往他的脚踝、小腿、腰上缠。他挥剑斩断几只,又有更多的涌上来。他左手抱着白瑶璃,右手持剑,剑身被魂气缠住,越来越重。他退了一步,脚底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涌出大量暗红色的煞气,直冲面门。
他偏头避开,煞气擦过左耳,灼掉了一缕头发。溶洞深处传来一阵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然后他听见楚灵汐的声音从阵外传来,尖而急,被溶洞的回音搅碎了,但字字清楚。
“张临渊!后面有埋伏!”
他转过身。溶洞后方那条窄通道里,涌出来一群东西。灰黑色的,人形,但四肢着地,爬行速度极快。它们的背上插着骨刺,嘴张到极限,露出满口尖牙。幽冥殿的煞尸。至少二十只,从通道里涌出来,呈扇形往他这边包抄。为首的那只煞尸背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瘦高,脖子上挂着一串人骨珠,牙齿磕碰有声。
骨煞。上次在苏家祖坟断了一截指骨,今天又来了。他坐在煞尸背上,抬起左手,右手手腕以下空空如也,断骨处包着黑布。他的嘴角咧开,露出那排黄褐色的牙,磕碰出一句话。
“张天师,又见面了。这次,把印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