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叫青石镇，在省城北边三百公里，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河谷里。火车站在镇子东头，下车时是下午两点，阳光很足，但站台上没人。出站口的大门敞着，检票员不在，安检机还开着，传送带空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张临渊站在出站口外面，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但蓝得发假，像被人用颜料刷了一遍。空气里有股甜味，极淡，黏在鼻腔里散不掉。他开天眼，瞳孔里映出整座镇的轮廓。镇子上空罩着一层灰色的膜，从四面山腰往中间收，像一只倒扣的碗。膜的内壁上爬满了细密的纹路，像蛛网，又像血管，从镇子边缘往中心汇聚。中心是镇政府的办公楼，四层，白瓷砖外墙，在日光下发着惨白的光。

街上没人。店铺的卷帘门拉着，有的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货架和收银台。一辆电动车歪在路边，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车筐里有一袋青菜，叶子已经蔫了。路边的小饭馆门口，桌上摆着两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已经坨了，汤面上凝着一层油膜。整座镇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迷魂阵。”楚灵汐站在他旁边，红衣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扎眼。她的马尾被风吹得往一边歪，眉间朱砂在日光下红得很正。她也在看天，瞳孔里映着那层灰色的膜，“比我想的大。覆盖全镇，至少方圆五公里。阵眼在镇政府。”

张临渊点了下头。“你烧阵，我破眼。”

楚灵汐从符袋里夹出三张符纸，夹在指缝间。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街道正中。双手一搓，三张符纸同时自燃，赤红色的火焰从指缝间炸开，凝成三颗拳头大的火球。她手腕一抖，火球飞出去，呈品字形往镇子上空那层灰膜撞去。

火球撞上灰膜的瞬间，整座镇子震了一下。灰膜的表面泛起涟漪，像水面被石头砸中。火球在膜面上炸开，赤红色的火焰沿着膜的纹路蔓延，烧出一条一条焦黑的裂缝。裂缝里渗出灰白色的气，被风吹散。但膜没有破。它只是缩了一下，然后从边缘往中间聚，变得更厚、更暗。

“阵眼有东西撑着。”张临渊说。他从内兜摸出阳平治都功印，攥在左手掌心。右手抽出雌剑，剑尖朝下，往镇政府方向走。楚灵汐跟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双手各夹一道火符，替他守着侧翼。

镇政府大门开着。铁栅栏门被撞歪了一扇，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一地。院子里停着三辆公务车，车门都没关。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响。楼梯口的地面上有一道灰色的痕迹，从楼上拖到楼下，又从大厅拖到院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从楼上爬下来，爬出去了。

张临渊沿着楼梯往上走。二楼，三楼，四楼。每层走廊都空着，办公室的门全开着，电脑屏幕还亮着，有的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茶水，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四楼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符纸，黄纸朱砂，符面上画着一个“锁”字。张临渊站在门前，感觉到门后面的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他抬起右脚，踹开门。门板飞出去，撞在里面的墙上。办公室里没有家具，所有东西都被推到墙角堆着，电脑、椅子、文件柜，堆成一座小山。房间正中，地板上画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圆里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圆心处有一根铁钉，拇指粗，钉入地板，钉帽上刻着一个他见过的印记——幽冥殿的骨煞印记。

铁钉上钉着一个东西。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人形轮廓。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四肢张开，被钉在圆心。它的身体在缓慢地膨胀、收缩，每一次收缩都把周围空气中的灰白色气往自己身上吸。那些气从窗户缝隙、从门缝、从地板裂缝里渗进来，源源不断。镇子上空那层灰膜，就是它的呼吸。

“镇灵。”张临渊说，“以全镇人的精气养一只煞灵。比之前的锁魂钉高级，能覆盖整座镇子。”

楚灵汐站在门口，手里的火符已经烧了一半。“怎么破？”

“钉住它的东西是骨煞的骨钉。我拔钉，你烧灵。同时。”张临渊把阳平治都功印举起来，印面对准铁钉。他左手按下去，印面贴上钉帽的瞬间，暗金色的光从印面炸开。铁钉震了一下，钉帽上的骨煞印记裂开一道缝。

“现在！”

楚灵汐双手前推，两道火符飞出去，撞上圆心的煞灵。赤红色的火焰从煞灵的轮廓上炸开，顺着它半透明的身体往上烧。煞灵发出一声闷响，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鼓声。它的轮廓开始扭曲，灰白色的身体被火烧穿，一块一块往下掉。同时，张临渊以印为媒，把历代天师修为灌入铁钉。铁钉从钉帽开始裂，裂纹往下蔓延，到钉尖时整根碎了。碎钉飞溅，张临渊偏头避开一根，碎钉扎进后面的墙壁里，烧出一个焦黑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