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张临渊坐在祖师殿的屋顶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在山上待着就想往高处走。祖师殿的屋顶铺着青瓦，年久失修，几片瓦碎了边，露出底下的椽木。他坐在屋脊旁边的平台上，背靠着脊兽，两条腿伸出去悬在檐口外面晃着。山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龙虎山上的树枯了大半，但风里还留着一点残存的草木香，像人死后的余温。

月亮被云遮了，只露出一圈毛茸茸的边。山下的平原铺在黑暗里，远处省城的灯火像一摊打翻的金粉，在地平线上晕开一片。他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瓦片响了一声。很轻，是高跟鞋踩在瓦面上的声音。

苏清晏从后面走过来。她换了一双平底鞋，但鞋底薄，踩在瓦面上还是响。她走到他旁边，弯下腰，手撑着屋脊，侧身坐下来。风衣的下摆拖在瓦面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掀。她坐定之后，两条腿也伸出去，悬在檐口外面，和他并排。

两个人没说话。山下有狗在叫，很远，声音被风扯碎了传上来。远处省城的灯火在夜色里微微颤动，像水面的倒影。

“你怕死吗？”苏清晏问。

她问得很直接，没铺垫，没转弯。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楚。张临渊靠在脊兽上，目光看着远处那摊金粉。

“怕。”他说，“但更怕白活。”

苏清晏偏头看他。月亮从云缝里漏了一线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颗眉尾的朱砂痣映得发暗。他的表情很淡，眼底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一件已经想通了的事。

“我师父保我活到三十四，”张临渊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档案，“多出来的四年，他说是还债。但我算了算，还债也好，填劫也好，总得做点事。活二十四岁和活三十四岁，区别不大。区别在于这十年里干了什么。”

苏清晏收回目光，看着山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拢。

“我妹妹的事，”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谢谢你。”

张临渊沉默了两拍。“等救出来再谢。”

苏清晏没接话。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双平底鞋的鞋面沾了一层瓦灰，灰扑扑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身体往旁边倾了一寸。很轻，很慢，像试探。她的头靠在他的左肩上，肩膀碰到他肩头的那块纱布，停了一拍，然后彻底靠上去。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和一点她身上残留的咖啡味。

“就一会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