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门厅很大,大到说话有回音。
张临渊迈进去第一步就感觉到了脚底的凉。大理石地面打磨得极光滑,映着头顶那盏没开的水晶灯,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他没急着往里走,站在玄关处把藤编箱放下,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反光太整了,人在上面走,倒影跟着动,但倒影的轮廓比人本身慢半拍。这不是地砖的问题,是地气太寒,寒气从底下渗上来,在大理石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阴霜。普通人看不出来,只会觉得这房子“冷清”。
苏清晏换了拖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她里面那件白衬衫在门厅的暗光里显得发灰,衬得她整个人更瘦。
“陈伯。”她叫了一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个老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的对襟棉褂,脚上是一双黑布鞋。他走路没有声音,布鞋底踩在大理石上像猫掌落在桌面上。陈伯走到苏清晏面前,微微弯了弯腰,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张临渊身上。
那一眼,停了三秒。
陈伯的眼睛很浊,眼白泛黄,瞳孔被上眼皮压着,看人时像是要从底下往上打量。他看张临渊的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极力压着的希望。
“陈伯,这是张天师。”苏清晏说,“龙虎山来的。”
“张天师。”陈伯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他弯下腰去拎张临渊的藤编箱,被张临渊先一步提起来了。
“我自己来。”
陈伯的手悬在半空,收回去,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廊只开了半边灯,左侧的壁灯亮着,右侧暗着,光从左边打过来,人和影子分成两半,在墙上拖出斜长的轮廓。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山水,但张临渊经过时余光扫到,每幅画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苏清漪。
二楼楼梯口,苏清晏停下脚步。“客房在一楼,左手边第二间。里面有独立卫浴。”
张临渊没动。他站在楼梯口,仰头往上看。楼梯是旋转式的,木扶手,往上转两圈就是三楼。三楼走廊的灯全暗着,只有最尽头一扇门底下透出一线极细的光,像是没关严,漏出来的。
“我住三楼。”他说。
苏清晏转过头看他,眉头皱起来。“三楼没有客房。”
“我知道。”
“那是我妹妹的房间,隔壁是她的画室。”
“我知道。”张临渊把藤编箱换了个手拎,开始上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级,两级,三级。苏清晏站在楼下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拦他。
陈伯在走廊阴影里开口了:“苏总,让他上去吧。”
苏清晏没说话,转身上了二楼。她的脚步声在头顶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二楼走廊的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三楼比一楼更冷。
张临渊站在楼梯口,藤编箱搁在脚边,目光沿着走廊从这头望到那头。三楼的格局是一间主卧、一间画室、一间储藏室。主卧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那线光。他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叶子饱满,浇过水不久。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姐妹的合照,背景是一片油菜花田,苏清晏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笑得露出牙齿,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靠在她肩上,眉眼和苏清晏有七分像,但柔和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