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渊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位置分毫不差。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工地的水泥味。他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别墅前方那片空地,和空地尽头黑黢黢的梧桐林。那只鬼爪就悬在这扇窗户的正上方,五根指头扣在屋顶,腕部从地底伸出来,安静地箍着整栋房子。
他把窗户关上,从道袍内兜摸出三张符纸、一支朱砂笔。没有桌子,他把藤编箱平放在地上当台面,蹲下来,以自身的精血混着朱砂,画了一道通幽符。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窗外的风忽然停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画完符,张临渊起身,把符纸贴在左眼上,闭目三息。再睁眼时,他的左眼瞳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金光。
三楼走廊的灯全灭了,但在他眼里,黑暗不存在。他穿过走廊,下到二楼,脚步极轻。二楼的第一间卧室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丝暖光。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只是把贴着符纸的左眼凑近门缝。
苏清晏还没睡。她坐在床沿,身上换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手里攥着张临渊给她的那道三角符纸,翻来覆去地看。她的左肩微微塌着,像压着什么东西,整个人坐姿有点歪。床头的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弓着背,轮廓比她本人胖了一圈。
张临渊看的是影子的上方。
苏清漪坐在床边,在苏清晏左边,离她不到一尺。红裙子,银线缠枝莲,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白玉簪子插在发髻正中。她的脚悬在床沿外面,够不到地面,半透明的脚趾微微蜷着。她的一只手搭在苏清晏左肩上,指节很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在动,不停地动,像是在反复说同一句话。苏清晏听不见,但张临渊的通幽符把声音滤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
“姐……快跑……他来了……”
声音很轻,很急,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苏清漪的魂忽然抬头,直直看向门缝。她看见了张临渊的左眼。那双眼睛猛地睁大了,空洞的瞳孔里映出一点金光。她的嘴张了张,换了句话。
“告诉他……地底下……有东西在吃我。”
张临渊的左手在袖子里掐了一个诀,通幽符效力消散,左眼金光退去。苏清漪的魂从门缝里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烟。门缝底下的暖光闪了一下,苏清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门口。
张临渊退后一步,转身,无声地上了三楼。
他回到主卧,把藤编箱放在床边的地板上,自己坐在床沿。窗外起了风,比刚才大得多,梧桐的枝叶刮在玻璃上沙沙响。他低头看着地面,以天眼往下看,穿透三层楼板,穿透地基,穿透土层。地下三米,是苏家的地窖和管道层。地下十米,是岩层。地下三十米——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地下三十米处,有一团东西在蠕动。黑色的,黏稠的,像一团被活埋的肉,缓慢地膨胀、收缩,每一次收缩都把周围的泥土往自己身上吸。它的上方连着苏家别墅的地基,下方接着地脉。九阴锁脉阵的九条煞气线从四面八方汇入这团东西,像九条脐带,往里输送着某种灰白色的、近乎液态的东西。
苏清漪的魂,就困在这团东西的中心。她的红裙子在黑泥里漂着,像一片落在墨汁里的花瓣。
张临渊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道袍布料。
窗外,远处天际线方向传来一声闷雷,极低极沉,像是从地底下滚上来的。整栋别墅晃了一下,水晶灯没装灯泡的灯架在头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楼下传来苏清晏的声音,在叫陈伯。陈伯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响起来,急促,但不乱。
张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地底翻涌上来的腥甜。他仰头看天,那只鬼爪的指尖又往下压了一寸,离屋顶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五根手指在慢慢收拢,像一只正在握紧的拳头。
他摸出手机,没有信号。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无服务提示,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有些地方,活人住着,死人也在住。你挤进去了,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张临渊把手机揣回去,从藤编箱里取出阳平治都功印,放在床头,又把雌剑“斩邪”从箱底抽出来,靠在枕头边上。然后他盘腿坐在床上,双手结印,闭上眼睛。
窗外雷声又响,这次比刚才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