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抬手，摘掉墨镜。月台的灯从她头顶打下来，照出一张惨白的脸，颧骨下面两道明显的阴影，是瘦出来的。最扎眼的是眼下，乌青一片，像被人用淤血涂了两笔。那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长期阳气亏损，阴煞从底下泛上来的颜色。

张临渊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弯下腰，把藤编箱的盖子按了按，箱角被火车挤得有点翘。月台上风大，吹得他道袍下摆翻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衬裤。

“问你话。”苏清晏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又响了一声，哒。

张临渊直起身，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袖子里。他掐指的动作藏在道袍底下，没人看得见。三息之后，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

“苏总，”他开口，声音不高，正好盖过月台上的风声，“你身后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已经跟了你七天。”

月台上安静了一拍。

苏清晏的墨镜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身后四个保镖同时把手伸向腰间，动作整齐划一，像被一根线扯着。苏清晏没动，脸上的表情被冻住了，像一面被人敲裂的玻璃，表面上还撑着，底下全是碎纹。

风从轨道尽头灌过来，卷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张临渊的布鞋底踩在月台地砖上，脚趾头动了动，感受着地脉从脚底传上来的震颤。他说的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像一根没落地的针。

苏清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把墨镜慢慢戴上，遮住了眼底那片乌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稳了很多，但稳得刻意，像绷紧的弦上硬压着的一只手。

“上车。”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哒哒哒连响，比来时快了一倍。四个保镖跟上，步伐整齐得像机械。张临渊拎着藤编箱走在最后，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台上的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走到通道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台上空空荡荡，检票口已经关了。但通道尽头那盏日光灯闪了一下，灯管底下，似乎有一角红裙从柱子后面飘过去，极快，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张临渊收回目光，跟上苏清晏。藤编箱的把手硌着掌心，粗粝，踏实。他想起师父塞腊肉时说的话：“山下不比山上，人比鬼难缠。”当时他还不信，现在他觉得师父说得少了。人比鬼难缠，鬼比人可怜，他这一趟，怕是哪一样都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