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过道里塞满了人。
张临渊侧着身子,藤编箱贴着胯骨,前面一个大爷的蛇皮袋顶着他的后腰,后面一个小孩的塑料枪戳着他的腿弯。车厢接头处的开水炉咕嘟咕嘟响,泡面味、汗味、劣质香水味搅成一团,闷得人脑仁疼。
他腾出右手,拇指在中指指节上快速掐动,眼皮垂下来,只留一条缝。三秒后,他睁开眼,眉头拧成一团。地脉煞气比他预想的严重,至少提前了五年。师父说“你下山去看看”,说得轻巧,像支使徒弟去买包烟。
对面铺位的大姐把手机外放开到最大,短视频里一个男人在吼“家人们谁懂啊”,张临渊听了半分钟,低头从道袍内兜摸出那张银行卡。师父给的,说里面有八万七,密码是他生日。他想了想,把卡收回去,起身挤向车厢尽头的取款机。
取了两百块。机器吐钱时他数了一遍,折好塞进兜里。够买几顿饭就行,师父说山下贵,他没觉得。龙虎山上白菜自己种,水自己挑,除了买点米面,一个月花不了五十块。
火车晚点四十分钟,到站时天已经擦黑。张临渊拎着藤编箱走出出站口,秋风灌进道袍领子,他缩了缩脖子。省城的空气里混着尾气和烧烤摊的烟,还有一股极淡的、从地底下渗上来的腥甜。他吸了吸鼻子,把箱子换了个手拎。
有人从侧面撞过来,肩膀顶在他肋下,力气不小。张临渊踉跄半步,那人先开口了:“走路不长眼啊!”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皮夹克,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满脸不耐烦。张临渊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久了一点。男人身上除了汗味和烟味,还有一层薄薄的、贴着皮肉的尸气。不是沾上去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少说跟了三个月。尸气在这个人身上盘得极稳,盘成了气候。
男人被他看得发毛,骂骂咧咧走了。张临渊收回目光,手指在袖子里又掐了一遍。地脉煞气,尸气,两样东西同时出现,不是巧合。他站在出站口的风里,藤编箱搁在脚边,眉头越锁越紧。
月台上人潮渐散,只剩下零星的旅客拖着箱子往出口赶。张临渊正要抬脚,一道声音钉住了他。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不紧不慢,每一步间距都像量过。声音从侧后方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你就是龙虎山来的那个穷道士?”
女声,清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耐烦,但底子很稳。张临渊转过身。
苏清晏站在三步外,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下颌线条锋利,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四个黑西装保镖呈扇形散在她身后,耳麦线顺着脖子垂进领口,站姿像四根铁钉。
张临渊没看她的脸。他看的是她脚下那双高跟鞋,鞋跟细得像根钉子,踩在月台地砖的接缝上,竟然没打晃。这女人站得很稳,稳得过头了。一个正常人站在秋风里,多少会缩肩、会晃、会下意识找重心,她没有。她像一根被硬生生钉在地上的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