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老子押的是仓房,可没押里头的官粮!!”
商队胖管事一脚跨进三号粮仓大门,指着空荡荡的仓底扯着公鸭嗓大叫。
“粮早就在昨儿夜里按市价卖空了!!”
胖管事肥脸上的横肉一哆嗦,手里捏着契约冲沈南乔冷笑连连。
“契纸上可没写带粮交割,沈特使,这空仓房老子现在就腾给你!!”
“你赢了又如何?拿着四堵破土墙喝西北风去吧!!”
十几个商队伙计抱着胳膊站在空仓里,阴阳怪气地哄笑起来。
“就是啊,沈娘子地里亩产三石又怎样,不照样连一粒陈谷子都捞不着?!”
“真当关内大商号是做善堂的呢,空手套白狼也得瞧瞧道行!!”
围在仓门口的寒石堡民夫顿时炸开了锅。
“俺的老天爷啊,这偌大的仓里连根麦芒都没剩下?!”
缺门牙的山东老汉气得直拍大腿,手里的破瓢砸在门板上。
“俺们眼巴巴指望这五万石粮食熬过寒冬,这狗商贩拿空壳子耍人呐!!”
挑着烂箩筐的汉子也急得抓耳挠腮,冲着里头直跺脚。
“没粮可咋整啊,沈娘子还倒贴进去十亩地的担保,这亏吃大发了!!”
后头几个原本就眼红的旧军户抱着肩膀冷笑出声。
“早说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赢了个鸟笼子,里头的雀儿早飞光喽!!”
“就是,没粮发下来,看她回头怎么跟二十户领了虫种的军烈属交代!!”
周大娘撩起油布围裙,眯着眼睛在空荡荡的仓房里转了一圈。
“哎哟我说南乔啊,这四面透风的大空屋子,地皮倒是挺平整。”
周大娘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子,一脸认真地大声琢磨起来。
“这要全铺上大青石,少说能压八百缸大酸菜,够咱们全村老小吃三年酸菜疙瘩汤了!!”
胖管事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气得鼻子都歪了。
“老虔婆!老子这是存五万石的军资大仓,你拿来腌酸菜?!”
沈南乔扛着生锈的大铁锨,慢悠悠地踩着仓板走进来。
“腌酸菜怎么了?拿你的狗窝腌酸菜那是抬举你!!”
沈南乔把铁锨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胖头鱼,老娘刚才进门可没闻着半点粮香味,你这仓里装的怕不是阎王爷的寿衣吧?!”
仓房西北角砖缝里一片干黄的烂苔藓,在沈南乔脑海里当场扯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
“哎呀妈呀老妹儿!快踩这肥猪的裹脚布!!”
“这损色满嘴喷粪呢,这屋里压根儿就没装过麦子!!”
“前两天半夜老有黑衣人从地底下拖大麻袋,沉得把俺老腰都踩脱臼了!!”
沈南乔眼神微微一凛,在心里冷笑一声。
“前两天?你确定是前两天?!”
烂苔藓晃悠着干叶子,委屈得直咧嘴。
“俺老苔藓睡一觉就得好几年,十年八年不就跟前两天差不多嘛!!”
“快往西墙角那副生铁大镣架子底下挖,那下头总往外冒死人骨头味儿!!”
沈南乔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铁锨在手里转了个利索的圆圈。
“萧明远!过来听听响!!”
沈南乔冲门外招了招手。
“好嘞大嫂!俺的大铁锅早就手痒痒了!!”
萧明远光着膀子大步跨进来,怀里没抱铁锅,反倒斜眼瞅着墙角一口半人高的空粮瓮。
“大嫂,这大瓮肚子里头是不是藏着肉干呢?俺替你听听!!”
萧明远把大秃脑袋使劲往狭窄的瓮口里一塞。
咕咚一声!
“哎呀娘咧!卡住了!!”
萧明远铁塔似的身躯在仓房中央胡乱抡起两条胳膊,瓮里传来瓮声瓮气的嚎叫:
“大嫂!瓮里没肉!全是一股子陈年血腥子味儿!快拉俺一把!!”
全场百姓愣了一瞬,随即便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萧二爷把脑袋当秤砣给塞进瓮里去喽!!”
山东老汉揉着肚子笑得直咳嗽。
“瞧瞧!那大黑瓮扣在脖子上,跟长了个大青泥脑袋一模一样!!”
挑担汉子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胖管事擦了一把冷汗,阴鸷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厉声大吼:
“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赶紧交割画押,全给老子滚出去!!”
“萧砚辞,你身为前朝首辅,难道连空仓交付的律例都要耍赖不成?!”
萧砚辞身披素白鹤氅,单手拄着紫竹拐杖跨过高门槛。
“大渊北关商税律第三条。”
萧砚辞面色沉静如水,深邃的眸光淡淡扫过地面:
“粮栈交割,必验留底三寸仓底粮屑,若仓底如洗、寸粮不存者,视为违规虚设转运,官府有权彻查地基。”
萧砚辞抬起紫竹拐杖,点在西墙角的生铁镣架上。
“管事大人,你这粮仓里不备风车扬簸,反倒供着十副染血死囚重镣,又是作何解释?!”
胖管事心头猛地一跳,梗着脖子尖叫起来:
“胡说八道!那是……那是从前防备偷粮贼留下的刑具!!”
“这仓房干净得很,连耗子都不稀罕来打洞!!”
胖管事话音未落。
粮架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只足有海碗大小的灰毛大肥耗子,嘴里死死叼着半截焦黑的黄纸,从暗洞里猛蹿了出来!
大耗子受了惊,一路狂奔,啪嗒一声直接撞在胖管事的厚底缎面靴子上!
焦黑的黄纸顺势飘落,不偏不倚贴在胖管事的大黑脸正当中!
全场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噗——!!”
柳七顺着房梁哧溜滑下来,手里的生锈小铁铲在指尖飞转,四川话脱口而出:
“龟儿子的!这耗子通人性嘞,当场拿账本扇管事老爷的嘴巴子!!”
胖管事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烂纸扯下来,吓得两手直打哆嗦,拼命想往嘴里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