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挑西头最洼的那垄烂泥巴地,今儿要是称不够两石,你们萧家全滚去要饭!!”
胖管事站在田埂头上扯着破锣嗓子嚎,手里生铁算盘晃得哗啦直响。
他那张大胖脸挤在皮帽子底下,鼻孔朝天哼出一口白气。
“去穗!去壳!晒干了再上秤,多带一滴露水老子都不认!!”
围在田埂外的几十个商号伙计立马敲着铜锣起哄。
“哎哟喂!这水淹田里全趴着烂麦秆呢,能收个一石就算祖坟喷火了!!”
后头几个看热闹的关内商贩抱着膀子嗤笑,嘴撇得老高。
“非要跟盛通商号赌命,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穷酸样儿!!”
缺门牙的山东老汉吓得扔了手里的空竹筐,急得眼泪直转圈。
“俺的老天爷啊,西头那垄昨晚上才被冷水灌过,泥巴都能没过脚脖子啊!!”
挑箩筐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拽沈南乔的袖口。
“沈娘子,换一垄吧!挑中间那块齐腰高的好歹能保个本啊!!”
几个旧差役缩在泥坎子后头,幸灾乐祸地交头接耳。
“换啥换,白纸黑字写着随机挑,这回萧家连裤衩子都得赔干净喽!!”
沈南乔一脚踩在泥垄头上,慢悠悠吐掉嘴里的嫩草根。
“胖头鱼,你算盘珠子都快崩老娘脸上了,这么急着送私仓啊?!”
她反手抄起精铁短锄,居高临下斜着眼瞅那胖管事。
“明远!扯大布!顺风铺开!!”
沈南乔胳膊一甩,清脆地拍了两下巴掌。
“好嘞大嫂!!”
萧明远光着膀子吼了一嗓子,两手拽着四丈宽的厚油布哗啦抖开。
整张厚布严丝合缝垫在烂泥地上,连一道泥缝都没露出来。
趴在泥水里的一排粗麦穗,在沈南乔脑子里乐得直抽抽。
“哎呀妈呀老妹儿,可算轮到俺们老西头上场显摆了!!”
“快瞅瞅那死肥猪的大脏爪子,手皮比老树皮还埋汰呢!!”
“兄弟们憋住了,死活别往他手心里落,恶心死俺们麦粒子了!!”
胖管事挽起袖口,恶狠狠扑上去抓下一把麦穗,使劲揉搓。
麦穗硬得像精铁蒺藜,尖锐的麦芒扎得他掌心直冒血珠子。
“哎哟我操!这麦芒怎么跟倒钩针似的?!”
胖管事疼得倒吸凉气,手里的麦粒硬是一颗没搓下来。
周围围观的百姓顿时哄笑起来。
“哈哈哈哈!连麦子都嫌这狗管事手脏不肯掉呢!!”
山东老汉拍着大腿大乐。
“俺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麦芒能扎穿人手掌心的!!”
挑担汉子笑得前仰后合。
“明远!上脱粒板!敲!!”
沈南乔没工夫废话,短锄朝木墩子上一指。
萧明远举起两抱粗的大木棒,铁塔似的身板嗷嗷叫着往下砸。
呼隆一声闷响!
木棒子裹着恶风砸在脱粒板上,震得油布两头直颤。
萧明远甩膀子甩得太猛,右脚底下的破草鞋啪叽一声崩断了绳。
那只破草鞋借着旋风横飞出去三丈远,不偏不倚扣在麦堆正当中。
“哎呀娘咧!俺的臭鞋咋掉进粮食里了!!”
萧明远光着一只毛脚丫子在泥地里单腿乱跳,憨笑着抓后脑勺。
围观众人笑得差点栽进垄沟里。
“沈明珠!死哪儿去了?!给老娘捡麦子!!”
沈南乔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石块,冷声吆喝。
沈明珠顶着一身烂猪草,连滚带爬从柴火垛后头钻出来。
“来了来了!大嫂别扣俺窝头!!”
沈明珠扑在油布上,两只手像鸡刨食一样飞快捡麦粒,眼珠子瞪得溜圆。
“掉地上一粒扣老娘半口粮呢!谁也别想偷摸踩走!!”
她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捡得比吃年夜饭还卖力,连萧明远鞋底上的泥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瞧瞧这沈肥猪,捡起粮食来比大公鸡还利索呢!!”
柳七顺着木架滑下来,嘴里咬着草棒棒直乐。
商号伙计端着簸箕走上前,使劲扬起手往半空抛。
大风呼啦一吹,十几个伙计故意把簸箕往风口斜着倒,想把碎麦粒全扬进草丛里。
“哎呀风太大了!这损耗可不能怪咱们商号啊!!”
伙计斜着眼怪笑,手里的簸箕颠得更起劲了。
“损你娘个大倭瓜!!”
柳七一甩手里的生锈小铁铲,啪的一声抽在伙计的手腕子上。
“龟儿子的!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抖机灵?!”
宽大的厚油布被柳七一脚挑起,两头兜风成了一张巨大的漏斗。
所有被风吹散的金黄麦粒,顺着兜风布哗啦啦全滚进了中央的粗木斗里。
一粒都没掉在泥地里。
伙计捂着发青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退到后头。
萧砚辞身披素白鹤氅,单手拄着紫竹手杖立在田埂最高处。
他面容清冷,双眸微垂,看着木斗里越积越厚的金光。
手里的紫竹手杖看似随手轻点,坚硬的冻土层却被他硬生生戳出一整排整齐规整的深坑。
“首辅大人,紧张得把地皮当地鼠戳呢?!”
沈南乔凑过去,胳膊肘撞了撞他的后腰。
萧砚辞轻咳一声,移开手杖,耳根微微泛红。
“老夫只是在算……今年府城能添多少新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