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原本坐得就不算远,方才周之屹俯身指点她触摸银盏肌理,身形不自觉又凑近几分。
暖炉火光轻轻摇曳,烘热了方寸空间,将两人之间的空隙揉得暧昧又细碎,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氛围。
林羡身形娇小,同坐椅上,几乎大半身影都被他挺拔高大的身形稳稳笼住。
她仰头望他,纤细颈线绷出柔和的弧度,睫羽纤长轻垂,又抬眼定定落向他的眉眼。
周之屹闻声垂眸,居高临下的视线轻轻覆落,漆黑眼眸沉得像浸了暖光的深潭。
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寸许,呼吸在温热的炉火气流里悄然交缠,细碎、无声、密不可分。
暖炉火光落在她清亮的眼眸里,碎成点点柔光,也落在他利落冷硬的眉眼间,冲淡了他一身杀伐威严,只剩温润沉敛的克制。
她满眼乖巧仰慕,纯白似雨中小花,周之屹看在眼里,眸底暗色微漾,心底确实漾开一丝浅淡暖意,随之而来又是毁坏、碾碎的冲动,却敛得极深、藏得极稳。
短短几秒的静默对视,意味不明的暗流无声翻涌,又被他稳稳收束分寸,不逾矩、不张扬。
周之屹收回覆在她脸上的视线,轻轻颔首,声线低沉温润,听不出半点心绪起伏,“熟能生巧,没什么。”
话毕他又抽身回归案前。
炉火轻燃,锤声细碎再起,方才方寸间的情绪拉扯被他妥帖收敛。
林羡也恢复坐姿,没再出声扰他,就静静看着他修复银器。
将银丝盏上的杂质尽数去除后,周之屹将揉至细腻的足银一点点填补器物残缺空缺。
随后拈起细如毫发的正宗银丝,沿用川西平填掐丝古法,顺着原盏山水纹路走势,横竖经纬、疏密对称,丝丝贴合、层层衔接。
银丝排布规整严密,无一丝歪斜、无一处断点、无一寸空隙。
他手持微火焊针,点点星火落于丝缝之间,焊点细如针尖、隐匿无痕,技艺精湛到令人咋舌。收尾打磨、古法洗色、哑光封层,整套工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过半炷香时辰,方才灰暗浑浊、肌理粗糙、藏假舞弊的残劣银盏,已然脱胎换骨。修缮后的山水盏器型端正雅致,银色素润莹亮,山水纹路行云流水、层次分明,经纬肌理致密细腻,天光落于盏身,漾开一层温润细腻的哑光银泽,比全新成品更具质感与匠心。
全程静谧无声,唯有锤鸣、火燃、银丝轻擦的细碎轻响。
林羡最初只是静静看着,但看着看着,心底却渐渐漫起一层细碎的疑虑与恍惚。
外界传扬的周之屹,是冷硬狠戾的存在,立规杀伐、断人生路,手段凌厉到不近人情,是个深不可测、生人不敢近的掌权者,满是偏负面的肃杀凌厉。
而她初见的他,是雨巷里的沉静克制,分寸自持,疏离又深沉,让人摸不透他的底色与心思。
可此刻制银的周之屹,却跳出了她所有的认知。
他褪去所有锋芒戾气,只剩极致的专注、沉稳与专业。
起落的指尖、规整的工序、沉静的眉眼,一举一动皆是深耕岁月的顶尖底气与匠人风骨,温柔又笃定,和传闻里狠绝冷酷的形象判若两人。
院落两端,是极致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