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林羡的探究欲,她抬眸望着他专注劳作的侧影,轻声追问,看似单纯好奇,实则步步打探:“那跪银自省之后,还有别的惩戒吗?”
周之屹凝神于手中活计,指尖拈起细如发丝的银丝,字字斩钉截铁:“跪银承戒,只是面子上的惩戒。真正的罚,是断他饭碗。”
他指尖微调银丝弧度,干净利落,随口落下铁规:“一经查实掺假牟利,门店封禁、资质吊销。全行拉黑,终身不用。”
林羡眸底掠过几分真切的意外。
她多少听说过银器行会的行事作风,当然,是周之屹接手前的银器行会,大多惩戒都是流于表面,风头褪去便一切照旧,从未见过这般赶尽杀绝的规矩。
她垂眸稍作沉吟,一副认真思索的乖巧模样,轻声提出疑惑:“可手艺是他自己的,他离开行会私下接活,独自谋生,难道也不行吗?”
“没这个机会。”周之屹语气清淡,锻银的动作始终平稳有序,不见半分戾气,却句句封死所有退路,“银器行会,规矩我定。敢欺心造假,就别想再靠这门手艺吃饭。”
他抬指轻轻抚平银料肌理,出口的规矩却冰冷决绝:“我封他所有货源。官仓精料、私下碎银,全行没人敢给他一分。在川西,只要我不松口,他无路可走。除非转行,我管不着。”
林羡看着他的侧脸,暖橘炉火温柔描摹着他利落冷硬的眉眼,明明是断人终身生计、执掌行当生杀的狠绝权柄,他却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敲定一桩寻常工艺细节。
可这份松弛淡然之下,藏着的是震慑全行的绝对权威,令人心底生畏。
周之屹此人,她是做过功课的,年少登顶,手段凌厉。
据说执掌行会之初,就在业内掀起了“血雨腥风”,重塑全行铁律,手握全行货源与生杀大权,从不徇私留情。
今天所见所闻,倒是跟传闻里说的一样。
单从这件事来看,他不用粗浅的打骂立威,却最懂诛心断路、根治乱象,以最彻底的方式肃清行当风气。
自上而下的规则封禁、全行联动的壁垒封锁,彻底锁死违规者所有退路,无人敢违逆他的规矩,无人敢触碰他定下的底线。
一朝贪妄,便是无资质立身、无门店经营、无原料可用、无行业容身,彻底被川西银丝行当除名,永世不得触碰这门非遗技艺分毫。
这般层层锁死、杜绝所有投机侥幸的严苛制度,尽数出自周之屹之手。
果真如此的话,那她所怀疑的事,他到底有几分是知情的?
炉火轻响细碎温柔。
“你倒是对行会的事很感兴趣。”周之屹看着她,似笑非笑。
轻描淡写的话,没有逼问、没有试探,却又似在精准戳破她方才暗藏的打探心思。
林羡心头微敛,面上却半点不露端倪,语气干净坦然,“只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惩戒,觉得很重,但也能理解。”
她眼底澄澈无害,“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规矩,匠人靠手艺立身,本心歪了确实该罚。没规矩不成方圆,您这般严管,也是为了守住整个行当的根本。”
一番话说得通透懂事,既认可了他的铁律,又不显刻意奉承,温顺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不等他应声,她又顺势转了话头,眼底是真切的探究,模样软乎乎的。
“不过我是真的好奇,银器掺假,连仪器都未必能测出来,您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她微微倾身,“这本事也太厉害了,我都想学学,不然以后买首饰上当受骗了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