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匠人长跪银砖,浑身紧绷惶遽,因一己贪念触犯行规,在铁律面前卑微局促、瑟瑟不安,尽显犯错者的落魄无助。
而工坊内,周之屹静坐案前,从容修缮残器,神色淡然自若,动作沉稳笃定。
一人狼狈伏法、任受惩戒,一人端坐执规、执掌对错。
一罚一修,一恶一正,一庸一巅。
周之屹放下手中工具,指尖轻轻拂过光滑无瑕的盏身,确认肌理、纹路、成色无一缺憾,完美复刻正统银丝风骨。
林羡眼睁睁看着他将一件掺了杂质的劣器,一点点回归本真,虽说还是温顺安静的模样,但眼底有了情绪的起落。
周之屹看在眼里,“想说什么?”
林羡不躲不避,顺着眼前景致轻声接话,语气清淡平和,却字字暗藏锋芒:“器物作假尚有迹可循、有法可修。可人心藏假,刻意抹掉所有真相,是不是就永远无从查证?”
“世事大多这样。”周之屹将修好的银丝盏平稳搁置在木托之上,动作从容规整,声线沉冷公允,“有形瑕疵可补,无形私心,最难根除。”
林羡抬眸,直直看向他:“那孟老师呢?他一生求真厌假、坦荡守正,拼尽全力护着行当干净纯粹,可最后却落得一身潦草结局。”
她语速平缓克制,情绪压得极深,“整件事干净得诡异,像被人彻底抹平了所有肌理与破绽,处处蹊跷,却处处无凭。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周之屹转头,眸光瞬沉。
他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她眼底恰到好处的动容与不甘,无声的压迫感缓缓覆落全场。
林羡顺势垂眸,“抱歉,总把头,是我心绪不稳,只是孟老师的疑点悬了太久,我放不下、寝食难安。”
她语气柔软诚恳,全然是无力又牵挂故人的柔弱模样,乖乖示弱、安分自省,不动声色地将话题稳稳落在孟鹤鸣之死上。
周之屹在片刻静默后,突然开口,是骨花。”
林羡脸上漾开全然懵懂,“骨花?什么骨花?”
周之屹打量她,眸光里有审视的意味,字句冷沉,“银丝入体,能治病,也能害人。监控画面里,孟老师用镊子从胳膊里取出来的就是银丝。”
他步步上前,“骨花秘术特制的银丝,质地特殊,能隐于肌理血脉之间,一旦取出,保存不好就会遇空气而燃,遇水则化。错过当场取证,所有痕迹都会自行消散,查无凭据。”
林羡眸底满是骇然,“怎么会有这么阴诡的手艺……”
周之屹眸光微沉,“种花者,最早出自行会。”
他于她面前站定,周身匠人烟火气尽数散尽,独剩行会掌权者沉敛凛冽的压迫感。将飘摇的炉火微光尽数挡在身后,沉沉阴影覆落。
“林羡。”他连名带姓唤她,满是审视的重量。“你主动找上我,是真的盼着我查明孟老师的死因,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怀疑银器行会?或者更进一步……”
周之屹俯身逼近,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压迫感陡生。
他盯着她的脸,眸光锐利如刀,牢牢锁着她眼底每一丝细微情绪,威压层层叠加,缓慢落语:“你在怀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