腑虚不能接纳和吸收灵气,否则会变成一种酷刑般的折磨。
常人在这种痛苦中绝难入睡,但纪轻嫣确实睡着了。泽砚微微眯着眼打量她,估计她也许是在进入学宫前有什么遭遇,跟着半吊子的散仙学过一些法门,让自己强行入梦。
如今人人求修仙,没什么能力的散仙被凡人们供奉,骗吃骗喝,偶尔传授点微不足道的小技巧,也不足为奇。
这样也好,入梦总比清醒着苦熬好。
而且,如果能梦中入定,可以更好的吸收身体里这些令她痛苦的灵气。
没想到这凡女……倒有些慧根。
至少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
等更重要的,是她有些毅力,明知会很痛苦,却还咬着牙坚持去做。
她心里究竟藏着什么,非要挑这条艰辛无望的路去走?泽砚没把这问题想太久,凡人所求不过是那几样,要发财,要发奋,要出人头地,或者是家破人亡要报仇,说起来都很无聊,而且他此刻的注意力,总控制不住地放在纪轻嫣的睡颜上。
纪轻嫣侧躺在床上,也许是腹中难受疼痛,身体蜷曲如虾米,小小的身躯,只占了半边床。她全然不知,自己正被一位上仙居高临下的默默注视,体内灵气如冰如霜,冻得五脏六腑成了冰雕,她在梦里都只觉得冷,左手捂着肚子,右手却伸在一旁,无意识地抓挠,似乎想抓住什么能给她温暖的东西。
泽砚看着她伸在床边的右手,莫名其妙的一阵心悸。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匀净,在昏暗的房里透出一种近乎柔润的白,带着无法解释的诱惑。
泽砚刹那间涌起难以抑制的冲动,遮蔽了所有理智。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床边,把自己的手伸向了她的手。
肌肤一触,纪轻嫣的右手仿佛自有意识似的,马上就把泽砚的手握个紧紧。握得那样自然,握得那样理所当然,似乎许多年来,她都握着他的手才能睡似的。
泽砚怔了怔,然后看见纪轻嫣秀气的眉不再皱得那么紧了。
灵气还在阴寒无声地洗刷她的经脉,她的脸还是苍白,不过小白牙没有继续紧咬下唇,而是略略松开,若再细瞧,唇角微弯,竟似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这凡女,瞎抓什么抓?
而且还抓了就不放。
泽砚轻轻抽手,感觉纪轻嫣无意识地抓得自己更紧,在心底冷淡地呵一声。
不是朝秦暮楚,第二天就想别人了吗?
不是只有云蓬真人才能让你口水直流吗?
现在怎么?
不舍得放手了?
泽砚一下,一下,一下的,沉默而轻微的假装要把手抽回来,纪轻嫣一下,一下,一下,不知不觉地把他抓得更紧。
哼。
平日里那么不着调,睡着了,倒知道紧紧抓住自己应该抓住的。
“你倒也不算笨。”泽砚悻悻的喃喃一句。
如果他此刻召出一面镜子,应能从镜子看见自己唇角微弯,那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心满意足,和躺在床上的纪轻嫣竟有几分相似。
不过他现在,哪有心思照什么镜子,看什么唇角。
他没去细想心中那种终于握住的充实和欣悦从何而来,只微恼纪轻嫣握住他的手,实在冰凉得有些惊人。
腑虚之人,靠外人输送法力,不能得益,反受其伤,对此就算是上仙也无可奈何。
泽砚无法用法力帮她化解那些灵气,只好退而求次,尽量让她别太冷。
给她一点暖。
泽砚施法,让自己的身体变暖,尤其是让自己被纪轻嫣握住的手变暖。
纪轻嫣显然感受到了暖意,睡着的她唇角更弯了,抓着泽砚的手往怀里缩。泽砚眉头微蹙,又不想惊醒她,只好纵容,就着她的动作,手臂往前伸了伸。
纪轻嫣抓着泽砚散发温暖的手,仿佛找回了什么宝贝似的,牢牢握着,不放心地带到胸前,窝怀里藏起。
泽砚上仙不由自主地愣了。
他进房时坦坦荡荡,真的只是院长关心虚弱的女弟子。
但此刻,他的手在女弟子怀里,胸前——虽然是被纪轻嫣抓住硬拉过去的,但如果被人看见,还真有点尴尬。
泽砚沉默片刻,决定抽手。
这次不是假装,是真的抽手。
因为这时间,这地点,这氛围……实在说不出的暧昧绮丽,让人不禁想起花正好整衣,躬身,潇洒无比而又认真地行礼,然后一本正经说,“师尊,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必须抽手。
不但要抽手,而且要抽身。
可纪轻嫣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把他的手抓得更紧,迷迷糊糊地低声,“遮言……”
已经打定主意抽手的泽砚,忽然身体一僵。
她在唤……泽砚?
这凡女,说什么对云蓬真人垂涎,怎么竟又用这般亲昵语调,唤自己名字?
“遮言……”
纪轻嫣仍未醒来,只是在梦呓。她梦见遮言回来了,她把它握在手中,好生欢喜。
遮言遮言,跑哪去了?
你终于想我了?
三千年前那场大战,你拦着我和敌人同归于尽,我气得吼了你,拿符束缚了你,用言出法随镇住了你,你生我的气吗?
“遮言……别走,别再走了……”
纪轻嫣呓语极轻极微,但怎能瞒过耳力极好的上仙。
每个字,都听得非常清楚。
“遮言,这辈子都要一起,我们说好的……”
这凡女,不是胡思乱想,就是瞎说胡扯。
谁和你说好了?
本上仙绝对没有。
再说,一辈子,你是不是有点太贪心?凡人寿命最多不过百年,而对一位上仙来说,一辈子是何等漫长,何等严重的承诺?
“遮言,你以后每晚都要陪我……”
你这!
这色胆包天,一点也不知羞的花痴凡女!
“没有你,我晚上都睡不着……”
呵,还越说越过分啦?
你以为上仙是你后院的大白菜,随便你乱来?
“遮言,你真好,真暖……”
梦里,纪轻嫣拿着遮言,把它放到嘴边,温柔亲昵地蹭蹭。三千年前,她每天都这样做,做过无数,无数,无数次。
现实里,她正拿着泽砚的手,用唇亲吻磨蹭他修长漂亮的五指,十足一个占仙人便宜的,做着有色梦的女流氓。
而被她占便宜的那位上仙,已经震惊如泥塑。
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