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为什么她这样,我明明该愤怒,却满心欢喜?
为什么她握我的手,吻我指尖,如此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仿佛是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天道,不容任何人置疑。
“遮言……”
她又在梦里唤自己的名字了。
那种亲昵,也似乎理所当然。
虽然很多为什么,很多不解,但这并没有让清冷俊雅的上仙放开纪轻嫣的手,因为她的手一直很冰,实在太可怜,也因为她嘴里一直喃喃唤他的名,带点撒娇的央求。
泽砚……泽砚……
别走,别走。
所以他没走,一直在床边坐着,坐到镯月沉下,玄晖神君主管的太阳又占据天空,然后听见旁边另一张床传来动静。
言真醒了。
“轻嫣,你一晚上嘀咕什么?”言真从床上坐起,揉着眼睛抱怨,“我好像听见你在喊院长。”
她转头看向纪轻嫣的那一刻,泽砚身影在床边消失。
当然要消失。
堂堂院长,无缘无故出现在女弟子床边,手还放在……很不应该放的地方。泽砚不在乎流言蜚语,但纪轻嫣毕竟刚入学宫,她恐怕多少有点在意。
泽砚身影消去,本想就此回小院,但纪轻嫣未醒,还紧紧抓着他手。刹那间,不知怎么就生出一丝不忍,不愿就此抽手而别,所以他未离。
只是化成了一颗核桃,仍被她握着。
仍然暖暖的,在她掌心。
“轻嫣起床啦!”
言真哪知道夜来身边生了一桩绮丽,见喊了几声,纪轻嫣都没动,担心起来,过来这边床上,探探纪轻嫣额头。
没感觉烧热。
言真松了一口气,然后放心地用力拍纪轻嫣两把。
纪轻嫣被她拍醒,轻轻嗯一声,睁开眼睛。
“醒啦?你昨晚做什么春梦呀,吚吚呜呜个不停。”
纪轻嫣缓缓坐起,“哪有春梦,我是梦见了……”
话没说完,忽觉手里有什么东西咯着,拿起一看,是颗核桃。
唉……
怎么是颗核桃?
昨晚做了一场美梦,梦见遮言回来,不但没为三千年前的事生她的气,还主动钻到她手里,让她很暖。
她在梦里高兴极了,亲了遮言很多很多下,醒来发现是梦,顿时一阵空虚茫然。
然后忽又感觉手中握有一物,顿时惊喜交加,还以为美梦成真,没想到……只是一颗核桃。
“我说轻嫣你也够馋的,在哪藏的核桃?大半夜想吃什么就和我说,我去找饭舍师傅给你开个小灶呀,以后不用藏着掖着啦。”
纪轻嫣看着手里的核桃,也好生疑惑。
什么时候到自己手里的?
难道昨晚体内灵气太折腾人,睡着后自己忍不住挣扎乱挠,凑巧抓在了手里?
想了片刻,没有想通,也就懒得想了。
只是仍然失落,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遮言?
竟然只是颗核桃。
遮言有纹路,核桃壳上也有纹路,也许就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在梦中错认。
可是你一个丑核桃,哪有资格和我漂亮的遮言比?
太失望,又无处可倾诉消解,纪轻嫣满肚懊恼,于是对手里的核桃看不顺眼,目带不屑。
言真一如既往的误解了纪轻嫣的沉默。
“轻嫣你盯着核桃干什么?真想吃你就砸了吃呀。”
“核桃有什么好吃的?我就算饿了也会去饭舍找吃的。”纪轻嫣随手一扔,把让她空欢喜一场的核桃丢进废纸篓,叹气说,“要是云蓬真人还做酱排骨就好了,好想吃。”
言真惊讶,“云蓬真人会做酱排骨?”
“他未修仙时,就是做酱排骨的营生,你不知道?”
“啧,这种神仙秘密,我怎么会知道?”
言真想起昨夜她们在雪松顶的交谈,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说云蓬真人令人垂涎,不会是垂涎他做的酱排骨吧?”
“就是这个意思啊。他做的酱排骨,真的想起就让我流口水。哎呀,越说越饿,算了不说了,还是快点去饭舍吃早饭吧。”
两人匆匆洗漱后,就赶紧把宿舍门一掩,往饭舍填肚子去了。
无人的房间寂静片刻后,砰的一声轻响,废纸篓子无故歪倒,里面一颗核桃滴溜溜滚出来,滚到房间中央地上,化出人形。
上仙站在房中,青衫飘飘,玉带系腰,身姿如玉树临风,只是英俊的脸,黑如锅底。
好心好意送暖,暖了她足足一晚,下场居然是被嫌弃,还被丢进废纸篓。
简直是奇耻大辱。
要不是传出去太过丢脸,他刚才就要从废纸篓里飞出来,狠狠教训那不知感恩的凡女一顿。
酱排骨,酱排骨。
原来什么垂涎云蓬真人,就为了一点破烂酱排骨?
泽砚想起昨天自己何等恼火,差点都要召雷劈人,到头来,居然是这么一个酱排骨的误会。
莫名其妙的有些释然,但同时,还是牙痒痒。
眼一垂,瞥见倒在角落的废纸篓,恼火地一弹指。
废纸篓就此消失,永世不存。
酱排骨……
不就是酱排骨?
这眼皮子浅的凡女,难道天底下,就只有云蓬真人会做酱排骨?
窗外传来清脆的笑声,引起正在生闷气的院长的警惕。
宿舍里的弟子们也到了起床的时候,从各自的宿舍里出来,或约着去找食,或要去做早课,呼朋唤友,三三两两从纪轻嫣的房外经过。
年轻人总是朝气蓬勃,哪怕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要叽叽喳喳,像一群幼稚的小麻雀。
经过的某位女弟子,不经意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向房里,泽砚颀长俊逸的身影陡然隐去。院长无端在此出现,如果被她们看见,肯定引起轰动和疑惑。
孤傲爱清净的泽砚上仙,并不想惹这种麻烦。
再说,他犯不着继续待在这。
她都已经走了。

